第八十二章 走狗良弓蘿蔔燕雀(2/2)
各個學派必要宣揚自己在為民謀利,從而贏得五年後的真正推選,又有幾人會宣揚他戴琮的功績?
身邊的親信家臣見狀,小心地勸道:「公若不簽,只怕墨家要怒。皇父鉞翎的下場,您不是沒有看到,諸侯至今不曾出兵,各懷心思,不敢招惹墨家,您又能怎麼辦呢?」
「若不簽,只有逃亡一途。況且,就算逃亡,又能逃到哪裡去?泗上義師遍布宋地要道,就算跑怕也不易。」
「而且……按這方略所言,只怕……只怕沒有您,也一樣可以施政,終究君上還在……您只是詢政院大尹。」
這話難聽,但卻不是諷刺,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宋公在與不在,墨家都有辦法。
若不在,則選賢人為諸侯。
若在,詢政院大尹這一次本來也不是推選出來的,如果現在不能推選,墨家可以借宋公的名義在推出來一個。
他戴琮既然是以小家族搏大家族,反正損害的不是自己的利,那麼更小的家族的人也自然有人願意站出來藉助時代的波濤而上。
戴琮無奈苦笑。
另一親信門客道:「變法變革,越變越亂。若以宋論,這變法還不如分封建制。」
「分封建制之下,大夫們縱然有作亂之心,尚且還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有恆產者,方有恆心。」
「大夫有家,諸侯有國,侵國即為侵家。」
「如今,諸子學派施政,他們無家無產,豈有恆心?況於,對他們而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其皮為天下。」
「他們在宋國只需要諂媚民眾,而不需要顧及宋國的將來。因為宋國不是他們的,天下才是他們的國,他們不需要考慮宋的祭祀社稷與國之危亡。」
「墨家這麼做,那不是逼著諸子學派學會諂媚民眾嗎?」
「分封建制之時,諂媚君侯;如今民為神主,諂媚民眾。到頭來都是為了權勢,倒也沒什麼分別。」
「譬如君上好珠玉,則必有臣子大夫獻上珠玉以結好;君上好美姬,則必有臣子大夫獻上美妓以結好。如今百家學派結黨營利,以利誘民,便和諂媚君侯並無區別。只不過民眾所願,土地、財物、少稅、無役,非與君同。」
「只恐自此後,各為諂媚而使得國政難以施展。」
戴琮哼笑一聲,苦嘆道:「我也會諂媚民眾,我也想諂媚民眾,可墨家不給我機會啊。」
「我本想諂媚民眾,讓民得利,以眾民之民意,推我為真正的大尹,護國之柱。墨家不是不知道,可為什麼就不能給我這樣的機會呢?」
「你們知道嗎?」
一言問出,人群中有人回道:「無非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
不少人都點頭,覺得墨家實在是太功利了,一點情面都不講。
然而這一句狡兔死走狗烹,卻在門客親信中引出了一聲大笑。
「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哈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一根誘使狡兔出穴的蘿蔔,卻自以為自己是走狗;一隻引誘高鳥的燕雀,缺一以為自己竟是良弓?」
「為人者,需要明白自己到底如何。」
「為忠臣者,需要讓主公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才可以腳踏實地作出決定,有利於主。」
「主公以為,你我這些人可算得是走狗良弓?」
這話聽起來頗為嘲諷,戴琮臉色一怒,任誰聽屬下說自己實力不足連走狗都算不上最多就是個引誘兔子的蘿蔔時,都不可能不憤怒。
然而那親信門客目光灼灼地看著戴琮,戴琮強壓著心中的怒火,無可奈何地說道:「只怕我等真的算不上走狗良弓。」
「論人,墨家穩定宋國,可借我之名,也可以不用,即便我死,仍舊不影響宋之政。高鳥良弓者,輔勾踐以滅吳之文種也,非我等可比。」
「若無文種,越甲不能吞吳;若無我等,墨家一樣可以干涉宋政。」
「你說的對,是該認清自己,方能明白自己今後能做什麼,才能明白如何能夠取利。若無文種之才,卻非要求文種之位,反倒容易身死族滅。」
那親信施然行禮道:「公子之言若出真心,則公子無憂,反倒能夠逐漸增多利益,不再是如今的蘿蔔和燕雀,或有一日真誠為走狗良弓,也未可知。」
「公子之言,若只是為了展示親賢大度,則公子憂矣。沒有做走狗良弓的實力,卻要做走狗烹前的反咬;做良弓折斷之前的反彈,那是有殺身之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