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欲做走狗而不得(2/2)
若是跳脫於時代之外,其實有一個可以讓宋國上下相同的義,那就是最簡單的兩個字。
宋國。
宋國人的宋國。
可以只是提及宋國這兩個字就足以讓宋人感動地哭出來的宋國。
然而此時不能有,也不准有,甚至沒有基礎有,戴琮就算絞盡腦汁,也不可能想出一個能讓宋國上下相同的義。
宋國還是宋國嗎?
宋國當然還是宋國,而且是最為復古的宋國,復古到了分封建制那時各自為政的名義上的宋國。
中樞沒有能力說動地方鄉里,更沒有能力管轄,就如同當年貴族們各自為政時不時起兵作亂廢掉宋公一樣。
甚至於可以更類似於復古到很久很久前,擁有西六師和殷八師一共十四個師的周天子時代,這些武力的優勢保證了地方只能扯皮但要守規矩,無非擁有西六師和殷八師的不是周天子而是旁邊的泗上墨家。
門客想要告訴戴琮,以前皇父鉞翎能當上詢政院大尹,那是因為皇父一族最強。
那時候墨家尚且初建,實在孱弱,於是支持皇父一族為詢政院大尹,為的就是整個宋國的其餘貴族抱團反對皇父一族,為墨家閃轉騰挪提供空間。
而現在,你戴琮能當上詢政院大尹,那是因為你相對於百家諸子學派以及背後撐腰的墨家,你最弱。
墨家已經強勢了,不再需要在魚塘內放一條鲶魚攪動不安,需要的只是一潭平穩但卻暗流涌動的池塘。
戴琮似乎明白了,又似乎還是不足夠理解,嘆聲道:「如你所言,我這詢政院令尹,竟然還不如一走狗?」
那門客並不忌諱,直接點頭道:「是的,剛剛不是說了嗎?公子自己也認為並無做走狗良弓的資格,所以公子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做好走狗。」
這時候走狗還算不得一個罵人的詞,戴琮反問道:「我欲做走狗,當如何?」
門客道:「一條好的走狗,需要懂得主人想要什麼、懂得主人的心思,唯有這樣,才能夠在一大群犬彘中脫穎而出,成為一條被看重、不會在夏日祭祀中殺掉的狗。」
戴琮哈哈大笑道:「我辛苦如許,不惜性命家族,就是為了當走狗?」
門客鄭重道:「不,公子現在還沒有資格做走狗。有人慾做走狗而不得,公子距離做好走狗,尚有很遠的路要走。」
「既要做走狗,便要明白主人想要什麼,唯有如此,才能當好走狗。」
「若主人慾東走狗向西,那麼便距離在夏日祭中做臊肉不遠了。」
戴琮道:「我不想當走狗。」
門客道:「我們是走狗身上的跳蚤和虱子,不是狗身上的毛髮。狗死了,毛髮也要被熱水燙掉一起死;狗死了,跳蚤虱子卻可以再找一條狗。跳蚤虱子要找的,是一條走狗,一條可以不死於夏祭做臊肉的走狗。」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皮之不存跳蚤換別處依附便是。」
「公子的家人是毛,公子的門客是蚤,公子需分得清。」
「若公子不願做走狗,只怕並無幾人會繼續留下。公子有恩有義,但尊重恩義的客少;公子有錢有財,想要獲得財富利益的客多。」
「若無利人皆散,公子到時候想做走狗而不得。」
「所以還請公子做好走狗。」
戴琮半仰著頭,苦笑半晌,只覺除了笑再也找不出別樣的表情可以表達自己此時的情緒。
自己憤怒於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結果這憤怒毫無意義,因為自己竟沒資格做走狗。
自己夢想於萬民沸騰擁戴他為終身執政做民選的公侯,結果這夢才剛開始,就被黝黑的夜打破為現實。
自己所謀所劃,到頭來竟然只是為了做走狗,而且如今自己這走狗做的還不合格,尚需努力?
苦笑之餘,戴琮用一種有氣無力仿佛已經虛脫的語氣問道:「欲做走狗,如何知道主人慾往東西?」
門客再一次拿起了那份方略道:「俱在此中。泗上言,透過現象看本質,這上面的話都是表象,想做好走狗便要看透本質。」
「看透本質,最好的走狗就是什麼都不做。」
戴琮反問道:「無為而治?」
門客大笑道:「無為者,未必治。泗上有為,卻要假裝無為,所以需要一個無為卻不能治的人在前。公子無為,墨家暗有為;公子不治,墨家暗治;是故公子無為不治,宋必大治;宋大治,源於泗上有為而治,但功勞卻要歸於公子無為。泗上不求虛名,只求利;公子欲求利,只能先求名。」
「百家執政,各執一詞,中樞之選,並不肯讓,既互不肯讓,則公子就是最佳的人選。不是百家最中意的,但卻是百家最不反對的。」
「待數年,宋大治,公子無為之名必傳於宋四境,則公子方能有名。既然民為神主,那麼名氣便是最重要的,勝於刀兵死士。況且有墨家在,宋地再無內鬥刀兵,公子欲成事,先成無為大智之名。」
戴琮奇道:」百家執政,豈肯將功歸於我?「
門客道:」千人千義、百人百義。義即為利,百千人之利各不相同,做的越多,功勞越多,錯的也便最多,怨恨的也便最多。百家之義相互衝突,必要互相攻訐。「
「公子無需做功勞最多的那個,只需要做罵名最少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