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故舊(1/2)
既說要見故舊,之前講訴那人所知道熟悉的、威烈王時代的老墨者便是索盧參等人,於是問道:「那可是要見索盧參?」
矮個那人點頭道:「是要見的。我本魯人,早年在魯國的時候,就識得他,我們兩人是同年成為的墨者,當初都是外出遊歷遇到了禽子而求學的。」
這些都已經是陳年舊事,曾經一同求學的夥伴,在二十年前的商丘城下選擇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現如今漸行漸遠,只剩下當初的那些求學回憶。
講訴那人聽聞此事,便道:「如此,那我回去後可以告訴一下。」
他也知道,有些事若是人家想說,就會告訴自己,不想說的話,便是問了也沒用。
墨家的規矩雖多,卻也沒有多到說連私人身份故舊朋友都不能相談的地步。
只不過能談的事並不多。
他親人多已亡故,因此才追隨公子連多年,當初跟隨索盧參西行之時,家中的直系親屬都已經死沒了,了無牽掛。
自己的事沒什麼可問的,便不可避免地說到了一些宏大的事上,講訴那人帶著幾分自豪地說道:「兩位先生今日來邯鄲,所見所聞,難道不是盡眼安平富庶?我雖然還不曾去過泗上,但是想來泗上風華,還要遠勝於此。」
高個那人哈哈一笑,說道:「我眼中,邯鄲人皆為求利,眼中只有金錢,酒肆之中談論的是掮客之言、酒後談論的是金銀珠玉之價。人人求利,不曾見義。」
「正是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女子求利,做刺繡之功竟不如倚門賣笑。世風如此,笑貧而不笑倚門市賣笑者,這風華……恐怕與當年墨子之義相差甚遠吧?」
那人一聽這話,也顧不得十餘年前自己還要叫二人一聲先生,忍不住用在途中學到的一些話語反駁道:「義、利也。墨者要利天下,所以心中要有義,然而卻不需要天下人人心中都有志為天下芬之義。墨者是先鋒駟馬,不能與民眾同。」
「況且,子墨子也說,義即位利。適子也說,若行政,善者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人人得利,便是利天下。況且邯鄲這幾年以墨家之三表來衡量,民眾富足、貨物增加,子墨子若能看到,也必然稱善,怎麼可能與墨子之義相差甚遠呢?」
「人人求利,只要不損害他人之利,又有什麼錯呢?難不成二位先生叛墨之後,竟學了儒學,以為現在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禮崩樂壞了?」
涉及到一些信念上的東西,言辭也就激烈起來,一通反駁,都是這幾年學習之後的理解和成果。
高個之人臉色不變,心中卻暗暗吃驚,心道:「這人當年不曾給我留下印象,可見當年不過中人之姿。如今這番言論,我竟不能夠反駁,都聽說當年商丘大聚之後,適此人重組制度、主管宣義、使上下知義,果然手段非凡。」
「若以天賦而論,眼前這人不如我多矣。然而他在墨家組織之中,所學所聞,不過十年,竟能如此……當真可怕。」
想到這,高個之人卻不正面反駁,而是用了狡辯法問道:「既然說求利是正確的,那麼區別又在哪?」
「普通百姓如農、工、商、賈,家有一萬錢,每年利息可得二千錢,擁有一百萬錢的人家,每年可得利息二十萬錢,這是逐利。」
「陸地牧馬五十匹,養牛一百六、七十頭,養羊二百五十隻,草澤里養豬二百五十口,水中占有年產魚一千石的魚塘,山里擁有成材大樹一千株。安邑有千株棗樹;燕、秦有千株栗子樹;楚地有千株橘樹;齊、魯有千畝桑麻;秦川有千畝竹子,郊外有畝產一鐘的千畝良田,或者千畝梔子、茜草,千畦生薑、韭菜……諸如此類的人,逐利之後,每年也能收入二十萬錢。」
「可如果有四千戶的封邑,封邑內的每戶人每年繳納五十錢的租稅,每年也是收入二十萬錢。」
「同樣是追逐二十萬錢,我們就不對?那些人就可以?既然說逐利,這又有什麼區別?」
高個之人說完,不想剛才講訴那人竟然笑出來,因為就在幾個月前,他剛剛學過這方面的內容,於是趕忙道:「這裡面是有區別的。」
「墨家說,財富自勞作而得,得以增加,所以以此推論,擁有封地的世卿貴族都是蠹蟲。這倒不是辱罵,只是用說知推理之術推斷出來的。」
「你看,擁有封地的人,什麼都沒做啊,只是坐在那裡,每年就能得到封邑的收入。」
「而假如說在千畝梔子、茜草、生薑之類的田產的人,他需要投入資本,僱傭勞作,自身經營,總和那些擁有封地什麼都不做的蠹蟲是有區別的啊。」
「這些人的經營和存在,確實讓天下財富的總和增加了。」
「而那些擁有封邑的人,並沒有讓天下財富的總和增加,這就是區別吧。這也就是用來判斷是否是利於天下的一個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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