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碭山圍城戰(八)(1/2)
這個泗上這邊藉由「未可知之地」、「太虛幻境」的死前毒計的故事,若無泗上這些年導致天下發生的變化,原本就該在這幾年發生在楚國的宮廷之內。
故事的人名換了、國家換了,但是故事的精髓卻沒變。
歷史上吳起明知自己必死的時候,沒有選擇張弓反擊殺一個夠本,而是直接撲到了楚王的屍體上,迫使殺紅了眼了貴族們箭射楚王屍體,導致了七十多戶貴族絕嗣全家被殺。
這才是善於復仇的人在不可能翻轉局面之下該做的選擇。
宋國距離泗上太近了,那些原本應該發生但卻沒有發生的、借用未可知之地發生的故事,這些人都聽過。
皇父鉞翎既然知道自己不投降必死,又不肯投降,心中已然做好了死的準備。
聽這親信一說,眼前一亮,大笑道:「若非你言,我竟然不能看破,還在思慮如何才能晚死幾日。」
「不知你有何妙計?」
那親信謀士道:「死人不可以復仇。但從死人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的人,會害怕自己也是這樣的下場而去殺死您的仇人,雖然他的心意不是為您復仇,但他的行跡卻是替您復仇。」
「您以為,什麼樣的人會和墨家為敵?什麼樣的人又能夠有可能屠滅墨家?」
這說的,自然是天下諸侯。
皇父鉞翎苦笑道:「我已經發了反墨之檄文,歷數墨家之罪孽,動搖分封建制之根基。」
「可又有什麼用呢?楚魏韓遲遲不肯出兵,不敢出兵,不願出兵。諸侯之間,各懷心志,生怕自己被友軍所傷。」
「天下將亂,他們卻目光短淺,不能夠放下仇怨一致對抗墨家,早晚有一日,等到他們國內也暴亂的時候,誰來幫他們?」
那親信聞言哈哈大笑道:「自三皇五帝至虞夏商周,縱觀數千年,唯一所見,就是為人者,從來不會從歷史中吸取經驗。」
「數千年亡國之失,於史中都可找到對應之處,但卻又有幾國社稷得以長久?」
「您說的這些,是有道理的。但除非墨家暴亂的火燒到他們頭上的時候,他們才會感慨如今沒人幫他們了;除非是後人以史為鑑的時候,多做感慨,但卻不妨礙日後仍舊有人犯同樣的錯。」
「您以為我在說天下諸侯可以為您復仇?」
皇父鉞翎一怔,反問道:「除非諸侯,又有誰人能為我復仇?誰又能硬撼泗上之鋒芒?」
那親信謀士微笑道:「民眾。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墨家借民眾之力而起,能夠滅殺他們的也只有民眾。」
皇父鉞翎臉色微變,覺得這謀士莫非是痴心瘋了?
墨家正是借庶民之力崛起的,皇父鉞翎很清楚,自己在墨家的那套道義體系中是「蠹蟲」,是不勞而獲者,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政策不可能獲得逐漸醒悟的民眾的支持。
指望民眾將來有一日替他復仇?這豈不是痴人說夢?
可再一看那謀士,並不像是在說瘋話,不由正色請教。
那謀士又做比喻,問道:「您可曾在水中遊玩差點溺死的經歷?」
皇父鉞翎搖搖頭道:「不曾有。」
那謀士道:「我有過。小時候在水中遊玩,差點溺死。從那之後,我從不會入水,連同沐浴都會害怕。」
「但是,那些不曾經歷過將要被溺死痛苦的人,只聽我說,永遠不可能想像到將要溺死的痛苦。反倒是會嘲笑我,說我因噎廢食,過猶不及。」
「墨家要改變的天下也一樣。」
「將來如果有一日,天下真的再無貴賤之別、再無封君庶民之分、再無尊卑有序等級有差的制度,天下人又有幾人能夠切身體會到此時民眾的憤怒和痛苦?」
「您自己說,若您是庶民、或者是封地的農夫,您現在反對這一切嗎?」
皇父鉞翎點點頭道:「我若此時是封地的農夫,自然反對我自己,而支持墨家。」
謀士道:「對啊,您現在反對,那是因為您假設您自己就是封地農夫,處在這個尊卑有序、等級有差的規矩之下。」
「將來有一日天下已經如墨家所言,人人平等了,那麼您能夠體會到現在農夫的痛苦和憤怒嗎?」
皇父鉞翎思索一陣,似乎明白過來,說道:「不能夠。到時候只是聽說,卻以為是誇大其詞,自己無法體會。一如你自從溺水之後再不敢沐浴,而別人也不能體會一樣。」
親信謀士笑道:「那麼,等到天下真的平定了,再也沒有等級之差、尊卑有序的時候,您覺得到時候民眾又會怎麼看待您?」
皇父鉞翎搖頭道:「這並不能夠知道。」
親信謀士又問道:「那麼我這樣問,假使您現在死掉了,宋國的百姓會如何評價?」
皇父鉞翎自嘲地笑道:「支持等級制度、支持尊卑有序的反動的皇父鉞翎死了。死的好!」
謀士笑著點頭,問道:「那麼您和墨家有私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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