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山河踏遍天暮老(三)子非魚(2/2)
釣叟笑嘆一聲,李辟塵則是道:「我於舟上下弦以戲魚,卻不知是魚兒晃勾來戲我」
「人之樂在戲魚,魚之樂在戲我。」
李辟塵如此說著,轉過頭去,看著那條大魚。
此時赤花鱸躺著,安安靜靜,不再動彈,可那雙魚目之中,卻閃著一絲笑意。
「呵。」
李辟塵輕笑一聲,再看向釣叟,言道:「人有一夢度春秋,魚兒可有夢嗎?」
「人與水上觀倒影,魚在水中看人間,人非魚?」
「子非魚。」
李辟塵如此說著,對釣叟道:「你看,這江水裡的魚兒,可有趣的很呢!」
釣叟聞聲轉頭看,卻忽然耳種撲騰響,再發現,之前所抓的那條大魚,忽然出現在眼前。
大魚翻波,尾拍岸,甩打風雪冰江。
釣叟看向前方,寒山冰水,大霧迷濛,而水波盪起,卻見到一條大魚探出水面。
不,那不是大魚,那是自己。
魚兒拎著魚弦,那模樣像極了自己。
「黃粱夢矣~」
大魚開口,此時如唱大戲,那臉譜一變,紅的白的黑的青的……那正的邪的善的惡的,是奸的忠的反的王的……
大魚吐出聲音,卻是化了個人身魚頭將,且聽哇呀呀幾聲怒吼,唱的那是地裂天崩!
再看去,大魚將原地轉了個身子,卻變化了個老叟模樣。
那真身化小魚離去,老叟抬頭,對著自己露出笑容。
那是自己?
那是自己。
那是……自己!
一連三問,一連三驚。
他一低頭,卻見到自己沒了雙手,是個魚兒模樣。
而那老叟站在岸邊,齜牙咧嘴的笑。
於是……
如大夢初醒。
如冬雷乍震。
釣叟陡然回神,此時再看,卻發現李辟塵依舊坐在身邊。
寒江仍老,而自己身前,被放下了一壺老酒。
水中倒影,似乎變化了。
「我……魚……」
釣叟的眼中泛起明光,而李辟塵此時道:
「你等了他三百年,然而他不會來了,釣叟,你把這壺酒水喝了吧,算是祭奠了他。」
「滾燙滾燙,可還如三百年前模樣?」
「一場虛空大夢,到頭來韶華白首,那條魚兒一直沒有送出去,你是魚兒,還是釣叟呢?」
「忘卻了自己,但也塑造了另外的自己,當年一別,如今倒也忘了自己曾經模樣。」
「你的執念……是什麼呢?」
李辟塵手中握著釣竿,輕聲細語:「是看寒江終下一場大雪?還是喝著老酒,聽那龍吟……水天闕。」
仙人在問,釣叟搖了搖頭,他看看天上,又看看魚竿,輕輕晃了晃,發出了一聲嘿笑。
而後就是一聲嘆息。
「原來我是一條老魚,原來我不過是夢中生客。」
「七十年春秋,道人?仙家?斗罷了吧,我請教你,我真的存在過嗎?」
「還是說,我只是那條大魚的一場夢呢?」
釣叟開口,此時天上,開始下起大雪。
天地茫茫一片白,李辟塵握著魚竿,笑了笑。
「大魚嚮往塵世,思緒翻飛,便鑄就了你,那條赤花鱸啊,藏匿江河之中,魚兒戲人,卻亦嚮往著人。」
「釣叟啊,子非魚,不是說了嗎?子非魚啊。」
李辟塵的嘴角帶笑,而釣叟同樣哈哈大笑,末了,輕聲一嘆。
於是頭顱仰起,把那壺老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心中不甚歡喜。
於是,他又唱了起來。
「冬雪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
「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笠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尊斷春秋。」
「萬事到頭皆為夢,休休。莫嘆今明樂與愁。」
「萬事到頭皆為夢,大魚兒,大魚兒!」
釣叟搖了搖頭,又是一笑,對李辟塵道:「喝到了,三百年了,三百年了,你這個仙人啊……」
「他還特意為我留了一壺嗎?只是可惜,只是可惜!這綠蟻……沒啦——」
「我不過是個夢中客啊!我在夢中,夢中知我我不知……」
「當年聽河畔言語,正遇烈酒新壺,於是心血起冰海,化一道大夢入人途。」
「子非魚,子非魚!我是我!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三百年雨雪,化那晶瑩,滾燙如血。
「可惜,請不了你吃魚了……」
雲煙升起,帶著釣叟的笑聲,漸漸高渺難尋。
李辟塵坐在孤舟上,身邊斗笠與蓑衣散去,而就是這一刻,李辟塵伸出手去,輕輕那麼一抓。
於是釣竿被拿在手中,李辟塵笑了聲:「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但話又說回來,魚非子,又豈能知道子之樂?」
「你既是魚又是子,卻看魚非魚,亦嚮往著子。」
「就用你這釣竿,來請我吧。」
李辟塵抬起頭來,江水中,似乎有大魚浮動,盪起漣漪波紋。
於是,口齒開合,似乎在說著一道難以滅去的大夢。
……
「朝華暮雪,八十里道說重山。」
「白水魚梁,只聽冬雷雨聲寒。」
「孤舟聞音,夢裡弦起魚龍暗。」
「子非魚影,綠蟻煮酒笑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