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六章 漁家傲 · 百歲光陰如奔騎(2/2)
「能辦事,就是有人信,有人信,就有香火....」
白衣僧人突然道:「然無信則無香火,神入滅,無眾生。」
半老漢子一拍手,胳膊肘又搗了一下中年書生:「看看,大師這話說的真對。」
中年書生翻白眼,心道和尚講的對,你搗我幹什麼?
「你挨的近唄。」
白衣女子又在心裡默默吐槽。
半老漢子繼續講著:「野城隍啊野城隍,這李城隍的廟到後頭,也沒有人知道那是個山神廟,還是土地廟,還是城隍廟...總的來說,就是成了個無人問津的野雞神,那地方遍地都是死人,指望誰來上香?是河裡的骸,還是泥里的骨?」
「這世上哪裡有能跳起來的白骨呢?哦,我說的是那種死透了的,不是那種...嗯...那種怪物,鬼啊妖啊什麼的....」
半老漢子說著,忽然李辟塵笑了一聲:
「有的。」
船家開口,自然引得五個人都看過去,半老漢子嘿然一笑:「得,船家拆我台呢。」
中年書生道:「可不一會給你從這裡丟下去,快講!船家也聽著呢。」
白衣女子,白衣僧人,士兵,也都紛紛點頭。
士兵似乎有意道:「船家也有故事,但現在是你在講。」
半老漢子甩甩腦袋:「是啊,我在講....額......總之,那廟荒了大約一百多年,太祖皇帝倒是看到過那個廟,但是對於裡面的神啊,他的評價倒是不高。誒,這神還在呢,就剩著一口氣,聽得被羞辱,卻也連怒都生不起來,這無聊啊,等死也等不來....總是就差一口氣....」
「後來大概知道,那李城隍曉得了,原來是自己生前在青史留名,雖然這城隍廟別人不曉得供奉誰了,但是城隍自己還是有留名的,這就是最後一點神氣,消散的比起其他的野神來說,要慢的多。」
「哦,死還是能死的,只是要等很久,沒事幹做什麼?廟裡的泥神沒事只能數青蛙,香爐里都是灰和蜘蛛在爬.....」
「直到後來,太祖皇帝安定天下之後....那大概是洪武....額...多少年來著....」
「總之,城隍廟裡來了個窮娃娃。」
半老漢子道:「倒是也不知是誰安排的,還是誰帶來的....」
「總之,鹿山口漸漸有人啦,只是不在原來死人的地段,距離那城隍廟有些遠。」
「蕭家村,這個蕭姓不簡單啊,以前據說是北方的皇族來著,不過那都是古早的屁事,那李城隍以前不比蕭家來的輝煌?到頭來還不是在山裡面吃灰?」
「有人來了,有了人氣當然是好事情,但是城隍依舊沒有等來香火,只有那個窮娃娃,他獨自一人住在城隍廟附近,據說是逃難來的,不是蕭家村的人....」
「蕭家村的人不喜歡這個娃娃,說他天天住在死人地段,沾染邪氣,嘿,那李城隍還就不愛聽這破話,幾千年沒得香火,如今有個窮娃娃,用草灰給他上香,問他要求啥,夢裡嘀咕,娃娃說只是敬神而已,他爹娘教的。」
「爹娘呢,死了。」
「窮娃娃幹活,城隍也終於有了香火,但是蕭家村那幫人可真不是好東西,就和...誒,就和你說那女娃娃他老爹一樣,都見不得別人好。」
中年書生眉頭一挑。
半老漢子惡狠狠道:「娃娃被打的出血了,還被罵作沒爹娘的孽種,李城隍這能看下去麼?這當然看不得,一個割據的王朝後裔,還能擱這作威作福?」
「天下都換了,也不看看頭上的天空啥顏色!」
半老漢子道:「城隍氣不過,便入夜去打了蕭家村那幾個孩子的爹娘,順帶掀了他村長的屋,怎麼的,你們有爹娘去欺負沒有爹娘的人?不過。這倒是氣出了,但蕭家村那幫安置戶,倒是不安分,也知道那孩子天天燒草灰給野神,便找了一些有法力的傢伙,來這裡拆了城隍廟。」
白衣少女打岔:「幾百年下去,城隍的法力連一些三流的法師都鬥不過了?」
半老漢子笑了笑:「可不是麼,之前城隍是等死,後來才有了一點存活下去的希望,也就看看那窮孩子,但那點草灰終究比不得三大文的神香,煙燻火燎還挺燙。」
「廟沒了,孩子被打,城隍便顯聖,拼著這幾百年殘留的一點零星力,保了孩子一口氣不散。」
「這不散歸不散,但治病治傷總是要治的哇....所以李城隍就帶著這孩子出去討,沒了廟宇神便有些飄搖,幸虧後來在山裡挖土時候,也不知道是哪個山神開恩,讓李城隍挖了個太歲出來.....」
中年書生一笑:「肉靈芝啊,這可是大運氣。」
半老漢子齜牙:「可不是?城隍也覺得是大運氣,他吃了太歲,有了肉身。這才能帶著孩子走南闖北,孩子也分了些這玩意,受得太歲神氣,兩煞相衝,命里便也沒了煞神之危,倒也是禍兮福所倚。」
「蕭家村那是個喪門地,但是李城隍和孩子的『老家』就在那裡,不過後來,蕭家村那村子據說被改道的江水淹了......」
「淹了好啊,淹了好,蕭家村邊上還有幾個村口,這些年也逐漸有了人,原本的河岸成了河流,河流成了河岸,如今新的村子再不是一家獨大,但是河對岸,大家還是習慣性的稱為蕭家村。」
「似乎這樣,就能沾到那幫子前朝餘孽的光,著實是噁心了。」
「但這和李城隍以及他兒子沒有關係。」
半老漢子說到這,便是極高興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我啊,今年和孩子約好了,回家去,給兒子娶親,弄個美媳婦,兒子麼,自己弄個戲班子搭台,回頭再整個胖大小子,這人間一遭啊,也算沒有白來。」
「嘖!人間啊,好的很!」
中年書生笑了笑,白衣女子不置可否,白衣僧人則是宣了聲佛號。
此時,士兵則是開口,對半老漢子道:「到我了,我的故事,安息的黃沙與血.....你....各位,想要聽一聽麼?」
.........
仙祖對李辟塵道:「人成了神,但這神靈卻護不得自己的孩子,於是他又成了人,從過去而來的老人,永遠活在自己的記憶里,就像是一曲大戲,沒有落幕的時候。」
李辟塵:「這也是人間,他的義子早已埋骨,他卻得了失心瘋,以為自己的孩子還活著,於是每隔幾年,十年,都要回到蕭家村去,他的時間早已定格。」
「神入妄,墳作子,結局是好的。」
仙祖的目光動了動:這是好的?!「
李辟塵忽然咦了一聲,問道:
「仙祖,已經生出憐憫?」
仙祖道:「觀螻蟻死,未有哀憐,只是這老神講故事的本事過於厲害了點。」
「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不過如果把他從這種妄想中喚醒,他或許便會真正發狂,屠了那村子裡的所有人吧?」
李辟塵搖了搖頭,低聲吟起:
「昔日丹陽行樂里,百歲光陰如奔騎;誰記千古舊香火,無生路上聞神涕。」
他對仙祖道:「乘了這舟,便皆可得渡了,這還不算好麼?」
李辟塵又笑:「自然是好的,我們,繼續聽吧?」
仙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