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少年游)(2/2)
「不是!」
「姐,你那山頭裡有沒有比大叔厲害的人啊?」
「呃....應該沒有.....」
「姐,你為什麼穿著黑色的衣服啊,看起來像是壞人。」
「我就是壞人!」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陸玄卿其實不想搭理他的,但這個孩子總是問東問西,問的她很煩,如果不回應他反而會繼續問,好似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撞南牆不回頭。
一大兩小,天山路遙,陸玄卿沒有問東皇要去哪裡,摺紙船的孩子依舊是開開心心的笑,風景山川,秀麗無盡,或許魔門的小姑娘從未曾仔細看過這般美麗的景色,她從來都是在詭計與廝殺之中渡過,在嗜血與兇殘之內攀爬,卻從未曾真正正眼見過這萬里錦繡。
「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
「怎麼換.....褪去魔身,斬盡前塵嗎,可如果褪盡魔身,仙人們見到我還是要喊打喊殺,魔道的人看見我同樣會窮追不捨,我沒有了自保的力量,又要怎麼辦呢?修行又不是喝水,一蹴而就....難道上仙要幫我醍醐灌頂嗎?」
「如果我說是,那你又怎麼選擇呢?」
「.....您,您圖什麼?」
「不想看看這壯麗山河嗎,不想好好在紅塵活一次嗎?」
「我本來就是被從人間帶上山的.....可和那些養尊處優的仙門小子不同。」
「蓮花常年浸泡在血池之中,哪怕再是潔白也會生出一絲邪氣,現在你前進的路還不遠,想要回頭,很容易。」
陸玄卿忽然有些煩躁與生氣,她便向前追了兩步,此時一大兩小三人已經遠離山林,行在丘野,不遠處可見到繁華的城鎮,青山碧螺,迎春花開,桃李爭艷,端然是一片人間好春色。
「您又怎麼就認為,魔就是邪的呢!魔又有什麼錯的!」
陸玄卿追到暮仙人身前,後者定定的看著她,小姑娘此時沒來由的有些倔。
他俯下身子,依舊負手:「你並不懂,什麼是魔。」
陸玄卿不假思索:「狂傲天地,驚神撼仙,行自己想做之事,諸般行法,所行所想,一切皆稱自由,不受枷鎖——」
東皇:「那是放屁。」
面無表情的打斷,陸玄卿被噎了一下,一口氣憋得臉有些漲紅,東皇開口,聲音帶著批判的意思:「魔是執,執成了念,難以割捨,又入歧途,鑽牛角尖,這才由仙成了魔。」
「魔是人心中的負面陰影,一個人的執著越強,他成魔後的法力和資質也越強,這也是為什麼,如果有仙道地境墮成魔頭,法力瞬間會強大數倍乃至數十倍的原因,因為他們求道多年,前路渺茫,心底深處的陰影擴大,讓他們產生焦慮。」
「而成魔後,巨大的力量衝擊,陰陽顛倒使得他們在瞬間榨乾潛力,如爆炸般的迸發出來,所以突破了之前的枷鎖,但這樣的力量往往帶來的都是負面效果,人心崩潰的後果是很可怕的——我將不我,於是世間再也無我。」
「再說,諸般所行所想,皆不受到束縛,全稱自由,無得枷鎖....又是大謬,天上的魔門祖師又有幾個敢說這個混帳話,生在陰陽之中,四大眾生之列,誰不是在歲月光陰的夾縫中苦苦求活?」
「自由?如果要自由,你生來時便已經得到過了。」
東皇:「縱慾不等於自由,那是陷入妄境,世間第一大苦求不得在摩弄世人,因為求不得,所以對一切都極端渴望,可你,沒有執著的原因,又如何能夠成就大魔?」
陸玄卿被一通話說的有些迷糊,她有些茫然,東皇看向她,又從她的身邊走過:「我從不認為仙就是正,魔就是邪,仙人亦有殘忍手段,魔頭亦有良善之時,心靈未湮,便可重回正路。」
「善惡不過是道德來評定的手段,天上的大聖們,每一次鬥爭,一旦掀翻棋盤,便是數以萬計的小人間覆滅在法掌之下,所以由此說大聖都是邪的嗎,從螻蟻的角度看,是的,但以他們自己的角度看呢?」
陸玄卿不再說話,一大兩小三人走入鎮集,東皇駐足在一處賣竹馬的攤位前,對兩個孩子道:「想要嗎?」
「想!(不想!)」
摺紙船的孩子舉起手,陸玄卿則是黑著臉,她一個魔門弟子,怎麼能在這裡玩這種幼稚的東西,那她的臉面還要不要了,枉稱魔道。
賣竹馬的攤主咧著嘴,嘰嘰呱呱的向東皇誇讚他自己編竹馬的手藝,東皇拿了三個竹馬,一隻給了紙船娃,另外一個放到陸玄卿的眼前。
「我才不要,太丟臉了!」
陸玄卿的小臉有些羞憤,低聲道:「上仙,我堂堂魔門弟子,不是小孩子....」
「這是自由。」
東皇回應了一句話,陸玄卿啊了一聲,很是不解與疑惑,她看著竹馬半響,將信將疑的接過去,這隻竹馬看上去手藝確實是不錯的,栩栩如生,而就在下一刻,東皇把那竹馬向地上一丟,只是頃刻,一匹青色龍馬憑空而現,祥雲繚繞,四面八方的那些行人盡數駐足,攤主老闆嚇得一個踉蹌,但轉瞬之後,他們就全都化作虛無不見。
天地在瞬間變化了,不再是原本的位置,兩個孩子全都坐上了青皮龍馬的背,緊跟著,三匹龍馬踏起蹄來,山河秀麗,萬里雲煙被鐵蹄踏過。
高聳入雲的巨山,深不見底的歸墟,孤懸海外的神島,璀璨光明的甘山,黑暗荒蕪的虞淵,無數劍士困鎖的無回裂谷,白盤碧落列島群星的太微山下,滄浪之上的天涯石山,無垠大海中的高渺龍華,騎驢追霞的太傷武仙,落日熊熊的黃昏魔土,巍峨恐怖的枉死之城,混亂昏昧的萬墟之州,白衣萬劍的太白劍閣,煙塵蕩蕩的太真山前,詭異難名的渾天入口.......
還有遙遠的黎陽,神秘的天荒。
陸玄卿的雙眼漸漸明亮起來,她抵著風,探出頭,在龍馬的背上向四方看去。
無邊盛景,仙魔廝戰,天地動光,然人間依舊如故,她見到世間有不平事,從天上打下一個金斗,轟鳴聲如平地驚雷,便嚇得那些心中有鬼者一屁股跌在地上,摔得生疼。
她看到這一幕,便開始笑,越來越大聲,也越來越開懷。
三匹龍馬不曾停歇,三塵飛過,天門楚江須臾間。
此日知何日,他鄉憶故鄉,浩雲深處過神陽,龍首嘶青冥,安有些少年俠氣。
赤桃明白李,蒼山飛黑燕,竹馬隨我過黃粱,天遙嘆晝短,恨不得千里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