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天帝宮)(2/2)
冥冥中的聲音再度開口,帶著蠱惑一樣的語氣,趕屍人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雙手支撐在彎曲的膝蓋上,半個身子躬下來,頭髮披散被雨水浸透,嘩嘩的向下流淌溪流。
他太急了,有些跳腳,更有些悔恨,臉孔變得無比慘白,但很快又堅定下來。
「我還是得管。」
「為什麼,為了傳承嗎?」
「說不為是假的,我哪有那麼高尚。」
「人性本都是追逐利益的。」
「是的...是的.....但是....」
趕屍人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半個身子面向高天,大雨嘩啦啦的傾倒在他的面孔上,他劇烈喘息,帶著一種哀傷:
「即使是仙人、魔頭、神!也都是會想要回到故土的吧!離鄉那麼久,總是會有些懷念的吧!」
暮天埋了青山,遠遙的路葬下了哭喪的魂。
柳與楊都垂下葉子,悲哀的古木癱倒在地無人問津。
兔子與蛇都縮在洞穴里,不敢露出頭來。
趕屍人向著冥冥中的聲音發出呵斥,然而這一次並沒有得到回應,他嘆了口氣,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道是淚還是雨:「誰又沒有私心啊........我把她從河裡撈上來,帶她走了,那我可不就得負責嗎....」
這場大雨下了一天一夜,趕屍人也找了一天一夜,然而那具女屍依舊沒有線索,他終於有些放棄了,心道恐怕是又被山洪沖走了吧,如果是這樣,那自己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坐了下來,在一塊開裂的石頭上,靜靜的想了半天,最後走下去,找了一堆石頭和泥巴,壘砌了一個土台。
「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曉得你的名字,更不知道你的家鄉在西方的哪裡,我把你從河裡撈上來,卻又沒有成功把你送回故土,這是砸了我的飯碗,如果傳出去,更是毀了我的名聲,可我認了,但我卻不能就這樣走了.....」
「我給你壘一個台子,現在下雨,我也沒有辦法給你生火,按照規矩,得起三香,再給你磕九個頭,從此之後,如果我能遇到你的家人,你的家人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緩緩跪下來,認認真真的磕了九個頭,前面還專門放了一塊較為平整的石板。
九個屍體站在後面,靜默無言,就像是在集體哀悼一般,直至九個頭磕完了之後,趕屍人便起了身子,又對著四方拜了拜,這才帶上那九個屍體離開。
只是他臨走時,唱著的歌謠中,全是掩蓋不住的哀傷之意。
.........
風雨與雲靄之下,東皇抱著洛神的屍體,注視著遠去的趕屍人,他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年輕的趕屍人說的不錯,世間眾生最難以割捨的就是故土,死後落葉歸根,每一個人都總有想要看一看的東西,或是故鄉的夕陽,或是故鄉的泥土,或是草廬旁的小溪,或是大槐樹下鬥蛐蛐的小孩子.....
他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兩個小小的身影隨之出現,而後他所顯化的地方,是一座凌駕在陰暗之下的大山之前。
太華山,但是和記憶中,和自己曾經修行過的地方,完全不同。
整個太華山籠罩在一片陰沉的雲下,深邃昏暗,不可估計的強大力量在其中徘徊孕育,就像是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洞府。
仙山之中的修行者們神情漠然,就像是提線傀儡,東皇太一越是靠近那座「太華山」,越是覺得那是一座無邊深淵,根本不是一座仙山福地。
然而兩個孩子在身邊,眼中所看見的東西卻不一樣,阿桑眼中所見到的,是漫天的仙光神樂,那些仙人飛天遁地,法力無邊,而陸玄卿看到的,則是和自己過去魔門完全不同的氣象,曾幾何時,她也羨慕過那些年輕的小仙,希冀也擁有和他們一樣的力量。
她仰起頭,看見東皇懷中抱著的那個女屍,有些好奇的詢問:「你一直以來在尋找的,就是這個女人?」
「她是你的摯愛之人?」
東皇搖了搖頭:「不是,我甚至與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也並不熟悉。」
陸玄卿瞪大了眼睛:「難道是一見鍾情?」
東皇失笑:「她是.....罷了.....」
本來想說,她是自己的故鄉,但這句話說出來,必然被人所誤會,洛神相對於各位持天者,確實是充當了「孕育者」的角色,但是持天者會不斷更迭,洛神卻依舊是洛神,如天之子一般敢自己孕育自己,把老朽的自己拋棄,重新呼喚出一個人格的狠人,終究還是少數。
「你們在這裡呆著。」
東皇太一囑咐兩小,隨後就這樣抱著洛神屍走了進去。
昏暗的太華山,與記憶中全然不同的太華山,陰鬱與風雨,蒼青色無比厚重的乾天,無一不讓世間感到懼怕與擔憂。
東皇進去太華,就如同深潭之中濺起一點漣漪,又像是螢火來到了黑暗的空間,他的身邊浮動著虛幻的白芒,縹緲的雲氣纏繞著他的身軀,四周的傀儡仙人們都無法看見他的行動,那四方大峰上,風雨雷雲四天象之境依舊高高矗立,太華山的四方大尊也都各居於峰巒上,動也不動半點。
東皇行了許久,在前面一座大宮前停了下來。
這裡他很熟悉,是青霄峰。
但是上山的路途中,並沒有這座宮,也沒有那宮前的兩個石碑。
前碑書六字——世事一場大夢。
後碑書六字——歲月恍如刀割。
東皇走進那座宮闕,當中一切昏暗,唯獨一道光明照落,四面八方千萬鐵鏈,獨獨只鎖著一個人形。
東皇看向前方,對他開口:「汝乃何人?」
那人形抬起頭,只餘留輪廓,不見雙目單鼻,卻有一張口齒上下開合。
「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