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 活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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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渾渾噩噩在學堂發了半天呆的林覺再次回到了方家小院。他的再次到來讓方師母和方浣秋很是緊張,連忙將東廂房緊緊鎖住,生恐他進屋看到了方浣秋。但見他似乎並無逗留的樣子,只在院內行禮之後便徑直前往午後山崖下,一家子卻又都感到有些奇怪。
後山赭紅色的山崖之下,林覺靜靜的站在曾經和方浣秋多次幽會溫存的地方發呆。半晌後,林覺開始在枯草之間忙活了起來。他挖開一個小土坑,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放在坑裡,然後搬動石塊土塊慢慢的壘砌成一座小小的墳頭。林虎在旁默默的幫著忙,不久後一座象徵性的墳包便壘砌而成。
林覺從背簍之中一樣一樣的取出祭品來擺在墳前,那是他讓林虎下山去城裡買來的,都是方浣秋愛吃的點心小食。
點起三炷香,燒起冥紙之後,林覺站在墳前輕聲開口。
「嗚呼!去歲一別,竟成永訣,天人永隔,此恨綿綿。師妹,猶記得你我去歲相見之日,你笑顏如花,溫潤如月,叫我驚為天人。我有幸能拜入先生師門,得與你相伴數月,那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你有重病在身,我本發誓要醫治好你,然而我終究沒有做到。這是我終生之痛,畢生之悔,永生之憾。這是我的無能。」
「……猶記得你我相聚的美好日子,你的溫言笑語還在眼前。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你穿著男裝冒充隱士的樣子實在是可愛。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記憶之中了。從今往後,我只能在記憶里思念你的樣子了。」
「……你因為不肯拖累我而離開我,我很感激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對我的真情實意,體會出你的善解人意。然而你知道麼?你其實考慮的太多了,我說要娶你為妻的那天,便根本不會在乎這些了。人生很短,所以要珍惜相聚時得一切。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麼?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為何你不明白,就算是短短的相聚,只要精彩絢爛,那也是值得的。哪怕你我不能白頭偕老,但我若能娶你為妻,相守哪怕一年半年甚至數日,那也是值得的。你還是不能勘破這一關,所以你選擇了離我而去。當然,我不能怪你,那是你對我表達愛意的方式,你為我著想,我都明白。」
「……去年七夕之夜,葡萄架下,我答應了你一件事。那首詞你聽了兩句,我答應今年七夕之日將那首詞完整的讀給你聽。可是誰能想到,七夕未至,你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是何等讓人悲哀之事。可是我答應你的事還是要做的。這首詞我讀給你聽,但願你能聽到。你聽好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師妹,我完成了我的承諾,可是你呢?你答應和我共度七夕的,你卻沒有做到。哎!不說了,不說了。生前之事只待回憶,死後的事情卻也未知。我在這裡對你傾訴,你也未必能聽到,即便聽到了也不能回答我。我祭奠你的這些東西,也見不到你來吃。遍地的紙錢飛舞,那是不是你呢?這一陣大風吹來,是不是你呢?我走了,我會來常常看你的,你永遠都在我的心底,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你了。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林覺眉頭緊皺面容哀傷,說完這些後,微微拱手,朝著墳頭行了一禮。伸手擦了擦眼角之淚,啞聲對林虎道:「走吧。」
林虎悶悶的應了一聲,跟在林覺的身後,兩人踽踽而去。
山崖西首的竹林之中,頭戴斗笠穿著舊衣衫的方浣秋已經哭成了淚人。一旁的方師母也哭的昏天黑地。她們全程目睹了林覺的祭拜,被深深的打動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方敦孺撫須皺眉道:「這小子又口占了一篇好文章啊,只是太過直白了些。這等祭文講究的是引而不發,含蓄婉轉,留白為人可思,若全部說出來,反倒不美。不過那首鵲橋仙……倒是驚艷絕倫?就憑此詞,此子文才,堪稱本朝第一了。老夫不如也。」
方師母抹著淚嗔道:「你這老東西,還在計較文章好壞。瞧我們浣秋都哭成什麼樣了?你也不安慰安慰她。」
方敦孺看了一眼哭成淚人的方浣秋,嘆息道:「浣秋啊,爹爹從小便跟你說過,為人要有舍己之心,要顧全大局,不可以一己之私而為之。爹爹很高興你能做到這一點。你能做出這樣的決定,雖然很痛苦很傷心,但你這麼做於人於己都是有好處的。但是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主意還得你自己拿。你若問爹爹的想法,爹爹只能告訴你,我也不知該怎麼辦。爹爹這一輩子大風大浪見過很多,但這等棘手之事,爹爹卻也未曾經歷。」
方師母在旁抹著淚道:「秋兒,我看那林覺對你一往情深,要不咱們不騙他了吧。省的我兒天天痛苦,這半年不到,人都快瘦成骨頭了。」
方浣秋緩緩搖頭道:「不,我不能害了他。他有大好的前程,我豈能拖累他?我若嫁給他,既不能盡人婦之責,又不能伺候他,只能讓他天天為我擔心,這樣豈是我之所願?我其實已經很滿足了,他能對我深情若此,此生早已無憾。我之所以回來這裡,便是想在死去之前能多看他幾眼。爹,娘。你們不用擔心浣秋,浣秋早已心意決絕,不會更改。他的詞寫得真好啊,『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是啊,我又何必求和他長相廝守?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已夠了。」
方師母嘆息不已,方敦孺撫須點頭道:「方家有此明理之女,爹爹非常的欣慰。」
方浣秋擦乾眼淚,勉強笑道:「這個呆子,還為我壘了一座墳,裡邊埋的是什麼啊?我很想去瞧瞧。」
方敦孺笑道:「咱們何不去瞧瞧?我浣秋未死,造個生墳算什麼?這小子也是糊塗了,居然一點也沒懷疑。去瞧瞧埋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