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三章 當年事(2/2)
林覺定定神道:「白姑娘,我不是害怕,我是驚訝而已。魔音門是怎樣的情形,跟我可沒半分干係。我也不是江湖中人,哪裡管江湖上的風雨。」
白冰點頭道:「說的也是,跟你沒有半分干係,其實跟我也沒有干係。我三歲便被師傅收留帶到漠北居住。十六歲才從師傅口中得知魔音門的事情,那些以前的事情我卻也毫不知曉。」
林覺點頭道:「說的是,白姑娘成為魔音門的弟子也是身不由己,這根本不是你的責任。」
白冰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該以魔音門弟子的身份為恥是麼?」
林覺咂嘴道:「這個……我可沒說。」
白冰冷笑道:「你沒說,不代表你心裡沒這麼想。你只是道聽途說,便認定了曾經魔音門便是那樣的不堪是麼?然而,我所知的關於魔音門以往的事情,卻跟你所聽到的傳聞截然相反。」
林覺訝異道:「哦?願聞其詳。」
白冰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亭子的廊柱下站立,眼光迷離看向天空中西斜的殘月。沉吟良久之後,輕聲說話。
「我三歲那年的夏天,天像是破了個窟窿一般,老是下雨,而且都是滂沱大雨。我那時還很懵懂,什麼都不知道。還覺得家裡院子裡滿是水,能和姐姐坐小木盆划船玩兒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但我卻依稀記得,爹娘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就像天上的烏雲一般。他們老說些我不明白的話。什麼『這麼下下去,大堤要保不住了』『地里的稻秧都淹了,今年怕是要顆粒無收了』之類的話。」
白冰的話語很輕,說話聲像是一聲聲輕輕的嘆息。
「……那天夜裡,風很大,雨很急。我好像聽到了天崩地裂一般的聲響,然後在睡夢中便被大雨澆醒了。到處是雨水閃電,村裡的地面上,一片白茫茫全是水。好多人在水裡掙扎著,哭喊著。後來我在知道,長江的堤壩潰了,洪水倒灌進來,包括我們村在內的三十多個村落全部被大水淹沒了。那天晚上的雨水很冷,非常的冷,凍得我直打哆嗦。」
林覺臉色凝重的皺著眉頭,他見識過洪水滔天的場景,水火無情,那正是最為兇猛最為殘酷的災難。可輕易吞噬無數條人命。
「爹和娘把我和姐姐放在門板上,他們推著我們在水裡走,從半夜裡走到天亮。快要到陸地的時候,一股水流衝來,把我從門板上沖了下來。我嗆了好幾口水,隨著水流沖走。爹爹拼命的在水裡追趕,娘在遠處大聲的哭喊。終於,我被樹枝掛住,爹爹抓住了我,將我丟上了岸邊的泥地里。我什麼也不明白,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爹爹被水沖走了。爹爹為了救我,精疲力竭,被水沖的無影無蹤……」
白冰長長的睫毛上一顆淚珠掛在上面,然後順著臉頰慢慢的滑落。
林覺心中悱惻,人間慘劇莫過於此。骨肉永別就在一瞬之間。而讓人感嘆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危難之際,寧願不顧危險救助兒女,這正是人性的偉大和光輝。哪怕只是普通的一名農人,也是刻印在骨子裡的。
「娘一邊哭一邊帶著我們姐妹兩個逃難,也不知走了多久,我們進了揚州城。城裡全是難民,一個個衣衫襤褸,筋疲力竭。很多人聚集在衙門前等著救濟,可是一天只有一餐粥飯,稀的可以照見人影來,如何能活人?我和姐姐餓的頭暈眼花,娘把她的那一份也給了我們。那時候我們不懂事,搶過來便喝,都不知道娘幾天都沒吃東西了。就是這一天一頓的稀粥,幾天後也還是沒了。有人嘯聚起來搶了官倉,放火燒了糧食。官府大怒,決定不再賑濟,派了官兵將難民往城外趕。亂做一團之際,娘為了讓姐姐活下去,便將姐姐給了一家青館當丫鬟。娘便帶著我跟著很多人一起出了城。」
林覺緩緩點頭,原來秦曉曉入青樓是那時候的事情。這並不奇怪,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讓自己的女兒進入青館之中。只要還有一線生機,都不會那麼做。除非是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頭。為了生存下去,其他的也不顧了。而青樓妓館也正是利用這樣的機會來得到那些未成年的少女。先是當雜役丫鬟,出色的便調教出來成為紅牌頭牌成為搖錢樹。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乘人之危的作法。但在那種時刻,卻是你情我願的辦法。因為要活,所以只能這麼做。白冰那時才三歲,生活難以自理,也不能做事,否則當時白冰恐怕也要一併進入青樓了。
「娘背著我走了很久很久,最後,娘實在是走不動了,我們到了一間破廟之中,娘把我放在佛龕前的供桌上坐著,流著眼淚親我的臉,說給我找吃的去。我如何知道……娘這一去……竟成永訣。娘她實在是承受不住了,投河自盡了。嗚嗚嗚!」
白冰再次回憶起那傷痛的一幕,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手搭在柱子上,頭抵在臂彎之中嗚嗚痛哭起來。
林覺輕嘆一聲,走上前去,遞過去一塊手帕。
「白姑娘,節哀,節哀。這麼多年過去了,令堂令尊若知道你們姐妹已經長大成人,必是極為欣慰的。不要哭了,坐下,過去坐下說話。」林覺低聲道。
白冰抬起頭來,看了看林覺遞過來的手帕,沒有接,但口中卻道了聲謝。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走到桌案旁緩緩坐下。林覺收回手帕,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我在破廟裡哭的睡過去,醒來後已經在一個人的背上背著。那人給了我一塊麵餅,那是我這一輩子吃的最好吃的一塊餅了。我說要找媽媽,那人說我媽媽上天了,我找不到她了。那人問我願不願意跟她走,天天有燒餅吃,我說我願意,那個人便把我放下來,讓我磕頭叫師傅……」
林覺輕聲道:「這個人便是你漠北的師傅是麼?」
白冰緩緩點頭道:「是。我師傅恰好路過破廟,她看到了我娘投河自盡,進了破廟裡也看到了我,於是便救了我。師傅將我帶到了漠北的山野里,教我武功,教我認字,把我養大。我從三歲時便在漠北長大,從未來過中原。」
林覺緩緩點頭道:「姑娘身世飄零,令人唏噓。好在老天有眼,姑娘活了下來,而且學了一身的武藝。說起來,尊師恩情,重如泰山。」
白冰點頭道:「恩師如我母,恩情自然深重。雖然她對我時有打罵,但我知道她心裡是愛我的。只是她經歷太多,心裡太苦,所以脾氣不好。」
林覺皺了皺眉頭道:「恕我冒昧,姑娘到現在還沒告訴我魔音門的事情,以及姑娘為何不能留在京城的原因。」
白冰微微一笑,點頭道:「對不住,我很少跟人說這麼多話的,這些事憋了太久,一說起來便沒完沒了,倒是教公子厭煩了。」
林覺忙擺手道:「何來厭煩之說?其實我感同身受。」
「怎麼?林公子小時候家裡也發了大水麼?」白冰睜著大眼睛問道。
林覺苦笑道:「那倒沒有,我說的是,我的父母也早已亡故了。你我都是沒有父母的人,所以感同身受。只是,你的經歷比我的更加的悽慘,我起碼還吃穿不愁,也不必顛沛流離。」
原來林覺也是父母雙亡的孤兒,這讓白冰在心理上跟林覺近了幾分。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有著相似的經歷和苦痛,相似的命運的軌跡,自然而然便會生出一種親近感來。起碼現在白冰對林覺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排斥甚至有些厭惡之感了。
「我師傅是魔音門下弟子。四十年前,魔音門門主為江湖人士圍剿追殺的事情也是事實,師祖金姑為人所殺,魔音門下本就沒有多少弟子,被那些所謂的正派人士追殺之後,幾乎沒有活下來的。但我師傅活了下來。我師傅姓白,閨字玉霜。我便是隨了我師傅的姓。」白冰輕聲道。
「尊師之所以在漠北住著,便也是為了躲避江湖門派的追殺是麼?」林覺問道。
「是,他們都是些心狠手辣不明事理之人,師傅倘若留在中原必是要被他們追殺的,所以師傅逃到了漠北。我十六歲那年,師傅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包括我魔音門被人滅門的緣由。那絕不是你聽人說的所謂的我魔音門是邪門妖派,門下女弟子勾引正派子弟這些原因。事實上,我魔音門是無辜的,而且還是受害者。」白冰沉聲道。
林覺愈發的感興趣,輕聲道:「說詳細些,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