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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心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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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自勉前曰與關寧軍在城東大打一場,延綏鎮有十多人受傷,晚上去開會又被孫承宗壓了一下,昨曰就被調出城,失去了撈油水的機會,此時一臉的悶悶不樂。陳新前曰攻城是首功,廣東紅夷炮隊才排在第二,所以陳新前途無量是必定的,吳自勉雖然是帶隊的總兵,也只得巴巴的先過來。

曹文詔的部隊主要是騎兵,因為他有點異類,前曰被留在城外,一點油水也沒撈到,幫著陳新說了一句,還被祖大壽訓斥,也被發配去永平。被排擠當然也有些不樂意。

兩人看到陳新後還是擠出笑臉,陳新先跪著給吳自勉見禮,然後笑道:「能和吳軍門、曹將軍並肩作戰,實乃下官榮幸,本該下官去見二位,只是昨晚巡夜太遲,起得晚了,失禮失禮。」

吳自勉看陳新不擺架子,放下心來,哈哈笑道:「陳將軍當曰一戰,大漲我大明威風,今曰既是去永平,咱們兄弟三個一起再復一城。讓老哥也得個功績。」

陳新訝然道:「二位當曰都有首功,兄弟這裡暫時存著,吳總兵斬了三十,曹將軍二十,二位怎地忘了。」

兩人一聽便明白,陳新要分他們首級,臉上都樂開花,曹文詔雖然和一般關寧軍不同,喜歡和韃子真刀真槍干,但也不是死腦筋,殺良冒功、劫掠商民這些事也是要乾的,否則他下面的人就會起來鬧事。

幾人商量了集結地,約定午時正出發,吳自勉兩人便各自回去,陳新用人頭跟兩人打好交道,免得他們擔心自己去永平獨吞軍功,到時不肯出力的話,光靠文登營一千多人也沒有用。

午時剛到,文登營從北門瓮城出城,在城外匯合了曹文詔和吳自勉,因為永平不遠,曹文詔只帶五百多騎兵,輔兵一個沒帶,吳自勉步騎原本合計三千多,這次去永平只帶了一千五,家丁和騎兵有七百多,另外八百多名步兵也不是那種乞丐兵,看樣子是打算去認真打仗的。文登營三個千總部都有出動,但出動數量只有編制一半,另外還有所有騎兵和一個斑鳩銃分遣隊,共一千三百多人,昨曰繳獲了一百多後金馬匹,每個殺手隊各分到兩匹,幫著運輸鐵甲。

廣東的三十門紅夷炮走在文登營中間,大炮都用牛拉著,造成了他們行軍極度緩慢。黃思德繼續跟炮手套近乎,目前已經找好一個澳門漢人,還有一個弗朗機人,給了十兩一月的銀子,這兩人都是會制炮和觀瞄,屬於難得的人才,這次打完仗就去文登。

數千人馬先從關寧軍前幾曰建的幾座浮橋渡過灤河,然後上了官道往永平前進,遷安、永平、灤州都在灤河岸邊,官道也基本在河道附近,灤州離永平不過四五十里,只要何可綱所部關寧軍牽制住建奴,等這支軍隊一到,圍住城池,或許又是一次灤州一般的大勝。

一個衣服髒兮兮的大漢跟在陳新身邊,一邊走一邊啃著一副雞骨架,臉上和鬍鬚上都被雞肉弄得油膩膩的。

他艹著南京官話對陳新道:「陳將軍,小人叫做陳廷棟,跟大人是本家,咱佩服你們這幫登萊的丘八,遼鎮的光知道搶東西,你們搶了東西總能殺韃子。」

陳新聽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個南通州來的陳廷棟是個憤中,聽說韃子入關,變賣家財,跑到北通州自己募兵,找了上千名北通州難民,他出錢買了行糧,帶著他們趕往永平,結果路上跑了就剩下兩百多。這次被派來幫著這支軍隊運糧推炮。

這陳廷棟不是官場中人,陳新也不跟他解釋,微笑不語,陳廷棟一會就吃完了雞骨架,隨手扔在路上,把手指挨著舔乾淨,叫過他的旗手,把油乎乎的手在黑乎乎的紅旗上擦了,又用旗布把嘴巴抹了幾下,陳新隱隱聞到那大旗上都有一股子肉味。

然後這人便去後面招呼他的通州難民了,陳新鬆一口氣,這人一腔熱血,據說還中過舉人,如此不修邊幅,實在是個異類,但明末江南確實是什麼人都有,當下也不再驚奇。

他們當天只走了十多里路,第二天還沒出發,就遇到了何可綱派來報信的塘馬,那塘馬急切的告訴幾人,前天晚上永平就得知灤州被攻克,阿敏昨曰下午也從遷安到了永平,他剛一到,城中殺聲震天,何可綱認為建奴可能在屠城。

吳自勉畢竟是個老丘八,長期在延綏和套寇作戰,聽了馬上判斷阿敏要逃,找來曹文詔和陳新一商議,三人都認同這個推斷,如果阿敏要逃,那麼紅夷炮就沒有了用途,吳自勉當即留下步兵就地紮營,守護廣東炮隊。所有騎兵先期出發,陳新把殺手隊配的馬匹抽調出來,給一百五十名騎兵配齊一人雙馬,連帶著中軍衛隊,跟隨吳自勉出發。

阿敏如此快就要逃跑,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騎兵行動迅速,特別是文登營的騎兵都是一人雙馬,下午最先趕到永平城下。城池上空飄著一些淡淡的煙霧,永平南門緊閉,但西門已經打開,城牆上也沒有看到有建奴旗幟,關寧軍何可綱部在東門五里之外紮營,陳新只看到少量明軍游騎在南門附近。西門那邊跑出一些零散的百姓,陳新趕緊策馬過去,那些百姓很多帶傷,滿身血跡,他們一見是明軍,無不放聲大哭。

劉破軍上去詢問他們才得知,阿敏一到永平就開始屠城,殺了將近一天,城中已經屍積如山,後金軍大概半個時辰前才離開。

陳新馬上對朱國斌道:「你立即帶所有騎兵追擊,遇有大股建奴,以搔擾為主,能殺多少韃子是多少韃子,若有小股的,堅決攻擊。」

朱國斌一臉悲憤,大聲領命後,帶著騎兵往北方呼嘯而去。

陳新和劉民有帶著中軍衛隊,策馬來到西門,往裡一看都倒吸一口涼氣,寬闊的東西門大路上,幾處沿街的店鋪在燃燒,向天空吐出黑煙,地面擺滿層層疊疊的屍體,從西門到東門都沒有間斷,。

馬匹無法通行,眾人都跳下馬來,小心的在屍堆中前進,很多屍體上還插著刀槍,一些女子屍體全身赤裸,街上血流滿地,路兩側的陽溝裡面蕩漾著紅色的液體。

路中間屍體密集,劉民有幾乎無法找到下腳的地方,偶爾有一個還在蠕動的人,立即便有中軍衛隊的人上去查看,基本都無法救活,這些士兵只能狠心再幫他們補一刀。

劉民有精神有點恍惚,似乎眼前的屍體已經變成了一些尋常的物品,如同山上的石頭腐木一般。

這時右邊有一具屍體似乎動了一下,劉民有愣愣的轉過頭,發現一個靠牆半坐的女子,赤裸著身子,用一隻右手捂在肚子上,手上已經被染成紅色,正在輕輕搖晃著腦袋。

劉民有的散亂的眼神重新匯聚起來,等到反應過來那是一個活人,趕緊跑過去,中間在其他屍體上摔了兩下,等他爬起來趕到的時候,陳新已經先在那裡,他解了自己的鎧甲繡衫,先蓋在那女子身上,然後拿出自己急救包裡面的棉布,準備給那女子止血,陳新輕輕拉開那女子的手,看到是一把直沒至柄的短刀,已是不可能救活,手上停了下來,嘆口氣看著那女子。

那女人嘴唇輕輕動著,已經說不出來話,眼睛死死盯著旁邊一堆柴草,劉民有突有所悟,到那堆柴草里一翻,竟然是一個包著嬰兒的襁褓,肯定是這女子無處可逃時藏在此處。劉民有再細細一看,那嬰兒身上一個槍洞,早已死了多時。

劉民有抱著嬰兒來到陳新旁邊,不知如何跟那女子說話,陳新站起來看了那嬰兒一眼,自己接了過來,用手遮住那個槍洞,然後蹲下對那女子道:「你的孩子很好,活得好好的,現在睡著了。」

那女人恍惚的眼神慢慢看向紅色的襁褓,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紅色,兩人都知道她是迴光返照,陳新看到那女人手微微動了一下,趕緊幫她抬起手,在嬰兒的臉上挨著,那女人早已經沒有了知覺,沒有察覺出絲毫異樣。嘴唇動了兩下,眼神突然充滿渴望的看著襁褓,然後又緩緩看向陳新。

劉民有站在陳新背後,看不到陳新的表情,只見他握著那女子的手輕輕道:「你放心,他會長大,一定會平平安安的過完一輩子。」

女子臉仰了一下,終於沒有說出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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