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別了,老師(2/2)
比死還難的選擇放在了曾國藩的面前,面對著數量遠遠不足的運兵船,讓那些人上船逃命,讓那些人留下等死,必須要由曾國藩來決定,也必須在最快時間內做出決定。在這樣的情況下,本來就以運思緩慢著稱的曾國藩更是無法抉擇了。
「告訴全軍將士,這只是我們的第一支運兵船隊伍,後面還有兩支,所有人都可以上船,別慌,別亂!」
在這方面長出曾國藩一截的胡林翼果斷又頒布了一條假命令,然後對曾國藩說道:「大帥,你先上船,我去組織將士們儘量上船,能保住保多少。」
「我還有臉扔下三湘子弟先跑嗎?」
胡林翼的話把曾國藩從遲疑中拉了回來,在這一刻,人性的光輝、對三湘子弟的愧疚和曾聖后人的驕傲終於回到了咱們讓無數人恨之骨的曾老師身上,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曾國藩對胡林翼吩咐道:「貺生,你先上船,我去組織人手登船,你先走。」
「大帥,還是我……。」
「不要廢話!這是命令!」曾國藩粗暴打斷胡林翼,大喝道:「長毛水師隨時可能回來,你先上船,我一會再上船!」
強迫了胡林翼登上船隻,曾國藩匆匆回到山上,一邊命令咸豐三年時就跟隨自己的湘軍老人登船,一邊安排親兵保護劉蓉、郭嵩燾和之前在戰鬥中受傷的李續賓等人下山上船,然後才匆匆跑到了正在激烈交戰的前方陣地附近,派最心腹的親兵隊長去給曾國荃傳令,秘密命令曾國荃立即去岸邊登船。
「記住,告訴老九,說我已經上了船了,還已經先走了!叫他馬上上船,你也和他一起上船!我這裡你放心,我會上最後一條船走,但是別讓老九知道。」
親兵隊長不疑有他,趕緊跑去給曾國荃傳達密令,曾國荃也是素知兄長為人,同樣不疑有他,老老實實隨著親兵隊長去了後山登船。然而曾國荃前腳剛走,曾國藩馬上就出現在了他的軍中,親自接過了荃字營的指揮權,親自率領荃字營抵擋太平軍的如潮攻勢。
「沅浦,我能不能等到下一次增援不要緊,重要的是,九弟你一定要活著回去啊。」這是曾國藩目送曾國荃離去時說出的心裡話。
天色微明時,發現上當的太平軍水師匆匆殺回到了灰山腳下,然而湘軍運兵船早已走了八九成,最後幾條船一看情況不妙,也趕緊張帆西進,不敢再拉人就直接跑了。曾國藩則在殘破不堪的湘軍營地中匆匆重整隊伍,任命臨時將領填補胡林翼和曾國荃等人離去的空白,並且沿用胡林翼的謊話欺騙湘軍眾人,說是後面還有兩支運兵船隊會來,叫湘軍將士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後續援軍。
曾國藩的話只是暫時騙過了湘軍將士,隨著時間的又一天過去,太平軍的報復性瘋狂進攻,彈藥的逐漸消耗殆盡,還有湖口太平軍水師的增兵灰山,只能用石頭砸打營外敵人的湘軍將士紛紛來到了曾國藩的面前,憤怒質問曾國藩是否欺騙他們?
「我沒騙你們,我們是有援軍,只是我們恐怕堅持不到援軍抵達了。」
「湖南的將士們,湖北和江西的將士們,我這個主帥對不起你們,把你們帶出了家鄉,帶到了這個死地,卻沒辦法把你們帶回你們的家鄉,帶回你們的親人面前。」
曾國藩向麾下將士雙膝跪下,拱手謝罪,又神情平靜的說道:「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阻攔你們出營投降,你們如果覺得出營投降有活命機會,那你們現在就可以走。願意留下陪我堅守待援的,就留在這裡,不願的就請走吧,營地里除了武器彈藥,你們喜歡拿走什麼就拿走什麼,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補償。」
曾國藩的這番話感動了許多的湘軍將士,讓他們表示願意陪著曾國藩同生共死,但也有許多貪生怕死的士兵選擇了出營投降,曾國藩遵守承諾,沒有做任何的阻攔,太平軍那邊則也公開接受了這些湘軍士兵的投降,用於打擊山上湘軍殘部的軍心。
又是一夜時間過去,期間沒有任何除太平軍戰船外的船隻出現,曾國藩的身邊也只剩下最後三四百人守衛諾大的營地,山下的太平軍則讓湘軍降兵直接喊出口號,「除了曾國藩,只要投降,任何人不殺!」
又有一些湘軍士兵忍受不了死亡的恐懼而出營投降,著急全力反攻九江戰場的太平軍也再度向湘軍已經無比空虛的營地發起了瘋狂進攻,而打頭陣的,還是那些剛剪了辮子包上紅布的湘軍降卒。
曾經能夠容納超過七千人的龐大營地只剩下幾百人守衛,外營當然是迅速被攻破,即便全部退守中軍營地,在太平軍密集的排槍與猛烈的炮火面前,湘軍士卒也只是堅持到了下午就被太平軍攻破中軍營地,太平軍士卒蜂擁入營,一邊砍殺拒絕投降的湘軍士卒,一邊全力搜尋曾國藩的下落。
太平軍士兵很輕鬆就在曾國藩的寢帳中找到了他,雖然曾國藩還活著端坐在寢帳正中,太平軍卻永遠沒有了把他生擒活捉的機會,曾國藩的身邊不但放著他的各種公文書信和官服印章——還放著一桶引線即將燒完的火藥桶。
「快走!快走!曾老妖身邊那個火藥桶就要炸了!」
看著倉皇逃跑的太平軍士卒,曾國藩微微一笑,也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自己的種種往事,小時候腦子笨讀書慢,一本書翻來復去的念,連躲在房樑上的小偷都背熟了,自己卻還是不能做到背誦如流,然而那時候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是,自己能考中進士,入朝為官。
曾國藩又想起了自己的官場恩人穆彰阿,想起了一向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咸豐大帝,也想起了自己組建湘軍的種種往事,然而曾國藩突然印象深刻的想起了當初,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硬逼著他同樣乾瘦的孫子在自己面前磕頭行禮,苦苦哀求自己收下他的孫子做學生…………
想起了那個乾瘦門生,曾國藩當然又想起了自己和他的種種恩怨糾葛,亦敵亦友。再然後,曾國藩捫心自問,忍不住輕輕說了一句……
「慰亭,你是我最好的學生,是我對不起你,我欠你太多。」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