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雞蛋裡挑骨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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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的人不止是咸豐大帝最寵愛的那個妃子,次日清晨,當僧格林沁目光兇狠瞪著白眼狼穆蔭隨文武百官上到金鑾殿參加早朝後,還沒等眾人開口,一向穩重的首席軍機大臣祁寯藻就已經出列跪倒,匍匐在咸豐大帝的面前哭得死去活來。百官詫異,咸豐大帝也是滿頭霧水,向祁寯藻問道:「祁愛卿,出什麼事了?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
「稟萬歲。」祁寯藻痛哭說道:「微臣的家人昨天晚上送來噩耗,微臣的六弟、江蘇布政使祁宿藻,在江寧城破的頭一天,因為操勞過度,暴病而亡!」
咸豐大帝默然,早就看祁寯藻這個漢人不順眼的僧格林沁卻說道:「祁中堂,令弟暴亡,確實傷痛,但這是早朝,你在早朝時這樣當眾痛哭,貽誤朝會,是否有些過了?」
「僧王,下官不是痛哭亡弟。」祁寯藻抹著眼淚說道:「下官是痛哭天不與時,沒能讓亡弟寫完他的臨終遺折,也無法讓皇上萬歲知道江寧被髮匪攻破的真正原因!」
哭泣著,祁寯藻又從袖子裡拿出了一份奏摺,流著眼淚說道:「皇上,這是微臣六弟殉職前寫的遺折,尚未寫完,上面還有微臣六弟的鮮血,請皇上過目。」
讓祁寯藻有些奇怪的是,祁宿藻那份沒有寫完的遺折被呈遞到咸豐大帝的面前後,咸豐大帝的表情雖然幾次都暴怒欲狂,卻每一次都最終忍住。末了,咸豐大帝還把那道摺子交給了旁邊的太監,吩咐道:「念出來,讓百官都聽一聽,江寧城在被髮匪攻破前,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太監遵旨,接過祁宿藻那份遺折念了起來,「微臣江蘇布政使祁宿藻,百拜敬呈吾皇萬歲,臣本拙才,蒙恩深重,遇時局艱危,不敢自稱衰痛,今髮匪圍城,臣痼疾在身,自知命不久矣。臣死無憾,然今有幾事,臣若隱瞞,便是愧對君王朝廷……。」
「……鄒鳴鶴昏庸驕佚,仍承平故態,遇事僅憑一紙文書為政,從無親躬,致富者吝財,貧者吝力。籌防局空有練勇過萬,卻於城防毫無寸補,反屢屢擾民,百姓怨聲載道……。」
「……提台福珠洪阿,調度無方,入城僅率綠營兵二百人;怯敵畏戰,每遇髮匪攻城,皆龜縮家中,屢催不敢上城;賞罰無方,吳超越擊傷髮匪重將林鳳翔,事實具在,仍夥同祥厚抹殺吳超越戰功,致立功者不得賞,有過者不受罰,人心渙散,軍心沮喪……。」
「……江寧非無忠臣良將,松江團練吳超越,可謂江寧長城!以五百練勇之力,牽制髮匪八萬之眾,每戰每捷,殺敵數千!髮匪對他恨之入骨,屢攻神策門,然江寧十三門,惟有神策門穩如泰山……。」
念到這裡,太監停住,又小心翼翼的說道:「眾位大人,祁大人的遺折寫到這就沒有了。」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文武百官都是屏息靜氣,惟有咸豐大帝的陰冷聲音在殿中迴蕩,「聽到了沒有?朕的江寧城就是這麼破的,朕的江山社稷,就是被福珠洪阿他們這麼動搖的,虧他還有臉自吹,是他的部下打死了髮匪偽北王韋昌輝……。」
說到這,咸豐大帝重重一拍龍案,瘋狂咆哮道:「他福珠洪阿要是有這個本事,朕的江寧城還會被發逆攻破?!」
「臣等死罪!」
文武百官趕緊一起跪下,叩首請罪,咸豐大帝卻繼續怒吼道:「傳旨鎮江,立即將福珠洪阿與鄒鳴鶴拿下,當場問斬!首級傳示諸鎮,以儆效尤!」
百官趕緊叩首,惟有僧格林沁不怕死,抬頭小心翼翼的說道:「皇上,這都是祁宿藻的一面之詞,是否再核實一下?」
「住口!」咸豐大帝重重一拍龍案,咆哮道:「你還想為福珠洪阿開罪是不是?朕丟不起這個臉!別以為朕不知道,他福珠洪阿疾賢妒能,抹殺隱瞞吳愛卿在太平府擊敗長毛髮匪的首功!又在江寧城裡夥同鄒鳴鶴指使民間刁婦誣告吳愛卿,妄圖逼迫陸建瀛自毀長城,冤殺江寧大戰中唯一敢和長毛髮逆正面交戰的吳超越!」
「江寧大戰,除了吳愛卿以外,就沒有一個文武官員敢率軍出戰!他福珠洪阿,更是北城有戰事往南城跑!南城有戰事往北城跑!偽北王韋昌輝,是廣太道惠徵用計把他騙得現身,吳愛卿親手一槍擊斃!虧他福珠洪阿還有臉說是他打死的,功勞應該歸他!他要有這個本事,為什麼不能象吳愛卿和惠愛卿一樣,保護著陸建瀛殺出幾萬長毛的圍追堵截?還把長毛髮匪殺得屍積如山,死者數千?!」
僧格林沁面如土色了,心裡也開始納悶了——寸步不出皇宮的咸豐大帝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白眼狼穆蔭則是如釋重負,悄悄鬆了口氣,心中暗道:「幸虧我還記得這個惠征就是蘭貴人的親生父親啊!他娘的,這個小王八蛋搭上了這條線,一桿子直接插到皇上的枕頭邊上,以後本官報仇恐怕就沒多大希望了。不過還好,本官這把算是賭對了,怎麼也得有點收穫吧?」
賭贏了自然是大贏,咸豐大帝很快又飛快下旨道:「傳旨,吳超越官升正四品,著軍機處記名以道府用,賞戴單眼花翎!准許他把松江團練擴編為三千人,著江海關截留稅銀十萬兩,與吳超越辦理團練!廣寧道惠征,助吳超越擊斃偽北王韋昌輝有功,功過相抵不再追究前罪,改任蘇松太兵備道,繼續幫助吳超越辦理松江團練!」
「穆蔭,你不記仇嫌,處事公平,大公無私,朕賞你仍回軍機處行走!」
「僧格林沁,你見識糊塗,不問青紅皂白一味偏袒福珠洪阿等罪臣,罰俸一年,參贊大臣你也別當了!」
聽到了咸豐大帝這番旨意,孤注一擲買中了雙色球頭獎的穆蔭當然是心花怒放,感激涕零,對著咸豐大帝磕頭不止。然而僧格林沁卻是一陣接一陣的天旋地轉,既不明白穆蔭為什麼會臨陣倒戈?更不明白為什麼遠隔千里,咸豐大帝還能對江寧淪陷的具體細節知道得這麼清清楚楚?
最後,還是在軍機大臣麟魁的一再低聲提醒下,僧格林沁才終於回過神來,但僧格林沁卻依然還是不肯認輸,蠻橫的血液還沸騰得更加旺盛,不由自主的再次叩首,大聲說道:「萬歲,若真如祁藩台所奏,吳超越驍勇善戰,乃江寧長城,又在突圍戰中一舉擊斃長毛偽北王韋昌輝!那麼,奴才所聽不明,所查不實,罪如秋山不容辯駁,奴才甘願領罪!」
大聲說到這,僧格林沁又重重磕了個頭,再次大聲說道:「但是,倘若真是如此,奴才就要彈劾吳超越玩忽職守、疏虞國事之罪!」
朝堂上又是一片低嘩,無數滿清文武官員是既欽佩僧格林沁的勇氣,也感慨於僧格林沁的嫉惡如仇——寧死都不肯放過更加罪該萬死的小買辦吳超越!然後也果不其然,咸豐大帝馬上就是怒容滿面,咆哮道:「僧格林沁,吳愛卿以數百兵力,牽制髮匪數萬,斬首發匪數千,擊斃擊傷悍匪韋昌輝和林鳳翔,建立蓋世奇功!你還有臉說他玩忽職守?疏虞國事?!」
「萬歲正是因為這點,所以奴才才一定要彈劾吳超越!」
僧格林沁也是紅了眼睛,拼命磕著頭大聲說道:「請問萬歲,吳超越既然如此能征善戰,如此驍勇無敵,那他為受命松江團練辦理,下轄一府六縣,為何僅辦理出這五百團練?他倘若能稍有半點臣子之心,急朝廷之所急,想萬歲之所想,他為什麼就不能多辦一支半支這樣的團練,為朝廷解難?為萬歲分憂?!」
什麼叫雞蛋裡挑骨頭?僧格林沁這話就叫雞蛋裡挑骨頭!包括徹底心向吳超越的咸豐大帝,一時半會裡也找不到什麼話來反駁僧格林沁的質疑!負責一個府六個縣的團練,為什麼就沒能多辦出稍微象樣點的另一支團練?為什麼就只有嫡系團練能打?其他團練完全就是土鱉菜鳥?
這個問題雖然完全純粹是刁難苛刻,但確實還真是不容易回答,所以咸豐大帝嘴上雖然沒有說什麼,心裏面卻仍然還是開始不痛快起來,暗道:「這個吳超越,確實有點懈怠差事,不夠盡職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