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王穉登的美人計(下)(2/2)
王穉登臉色一紅一白,過去這種秀恩愛的鏡頭,都是自己和馬湘蘭表演,這女人也是任自己拿捏的解語花。今天一切卻都發生了反覆,她居然在另一個男人懷裡撒嬌,而且這種恩愛不是做戲,分明就是真情流露,這女人……變心了!
他打量著范進,必須承認這男人不管相貌年紀還是前途,都遠比自己出色,想必在其他場合,也比自己更好。馬湘蘭看上他也不奇怪,果然……表子無情!自己要是對她動了真感情,給了她名分,就成了大傻瓜!
王穉登心裡一股無名的醋意夾雜著怒火升騰,「四娘是個婦道,有些事不是太清楚,難免意氣用事。縣尊乃朝廷命官熟知體制,自然知道事情不是這麼個做法。沈家戶籍在揚州而非上元,不管他有多少冤枉,官司總歸要到揚州審問,不能在上元斷案。縣尊強留沈家人在自己身邊,在公事上不好交代。固然江陵相公賞識縣尊,願意委以重任,縣尊自己也要檢點。江寧這裡什麼都好,就有一樁不好,都老爺太多。雖然學生不在官場,也知這些言官的厲害。這些人都是無事生非之徒,若是因此與縣尊為難,只怕於縣尊官聲亦有妨礙。」
范進哈哈一笑,「多些百穀先生關心了!你說的對,江寧城有一百多個都老爺,大家閒的沒事幹,就專門找人的把柄。再說這幫人窮的靠典當維持生活,如果有個鹽商,拿出兩百張鹽引來,這幫人怕是能用本章埋了我。不過那又怎麼樣呢?比起都老爺或是鹽商,我更怕老百姓,怕我治下的百姓對他們的父母官失望,認為他們的父母官給不了他們公道!沈三會回揚州,但不是現在。有朝一日,我會帶著他到揚州,與宋員外當面對峙。是非曲直,當面可以論個明白!他不管是想告我還是想買我的畫,都可以當面說清楚。至於眼下……請百穀先生轉告宋國富,范某是廣東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有個一根筋的犟脾氣!我們廣東出過一個出名大膽的海筆架,連皇帝都不怕。我范某若是怕了宋國富一個商人,豈不是丟光我們廣東人的臉!沈三我保了!官府要帶人,我這裡第一個不答應。商人要是想把人買走……對不起,這個價錢他姓宋的出不起!讓他趁早絕了這個心思!」
他的語氣緩了緩,「百穀先生遠路而來,我不能讓你白來一次,這幅畫我可以給。至於那兩百引鹽引,讓宋員外自己留著,去廟裡多捐些香火,將來用得上!湘蘭,筆墨伺候!」
馬湘蘭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鋪開紙張,又為范進磨好墨汁,范進提筆在手刷刷點點一氣呵成,筆走龍蛇,不多時一副畫宣告完成,又提起筆來在畫上提了幾行字,於落款處則是蓋下了自己的名章。
等到畫作完成,范進招呼王穉登道:「百穀先生,請把它帶回去吧,讓宋員外好好收藏。這是我送他的,不管到什麼時候,這畫都是他家的東西,不會拿走。將來他每日觀畫自有所得。」
王穉登心知事情不成,暗自叫苦,這回去還不知道怎麼和宋國富交待。等到走上來看到畫的內容,卻見畫上畫的是一幅螃蟹圖,大小十幾隻螃蟹神態各異栩栩如生,單純從畫作技法上看,倒是難得佳品,但是以現在的局勢看來,這螃蟹圖的寓意顯然不怎麼友善,其包含的:一雙冷眼觀蟹陣,看你橫行到幾時這個意思即便粗鄙如宋國富也一樣看的明白。
再看畫上所提的文字,龍飛鳳舞筆力雄勁,同為當世書法名宿的王穉登也得承認,范進的書法功力比自己只強不弱,這幅字算得上上好墨寶。加蓋范進名章後,也算是個值錢物事。可是這文字內容……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連畫帶文,那種敵意都已經不屑於掩飾,王穉登面色一變,小小畫軸此時重有千鈞,他怎麼也不敢拿起來。范進道:「墨跡還得一會才幹,倒是不急著收。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畫可一定要親手交給宋員外才好。王先生你本事大能求到四娘幫你,四娘開口我沒話說。你開口我給面子,咱們之間算是兩清。接下來,就是你我之間有幾句話說。」
范進的語氣冷厲起來,「百穀先生與四娘是老朋友,這個關係你不必說我也知道,四娘過去的出身我也心知肚明。人不能選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選自己的將來。四娘現在是這幽蘭居的東家,未來是我上元商會的成員,商會會首下設兩協辦,四執事,四娘素有幹才人又熱心,且是上元甲字大戶,如無意外協辦執事之中應有四娘一席。如果有人言語間對四娘不敬,就是對我上元商會不敬,也就是對本官不敬。這個後果……你承擔不起!所以從今天以後,四娘所在之地,百穀先生最好不要露面,否則的話,只怕與你有些妨礙!這裡是幽蘭居不是衙門,我現在的身份是四娘的男人不是縣令,有些話可以說的明白些。湘蘭已經是我的人,不管你們過去是什麼關係,未來希望你離她遠點,如果再糾纏不清,我不管你是東南名士還是其他什麼,都保證讓你後悔生出來!」
王穉登被范進的態度和語氣所震懾,身形後退兩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范進。不敢相信這相府門婿居然為了一個過氣名伎與自己翻臉。手抓著鬍鬚想要發作,但是看著范進那仿佛要吃人的神態,卻沒發出什麼聲音,只抓下了幾根鬍子。范進將手朝他肩膀一推,微一用力,便將王穉登推了個趔趄,隨後招呼馬湘蘭道:
「王穉登你留在這,等墨干之後就收拾東西走人。湘蘭,跟我走,咱們到外面去轉轉。」
王穉登看著馬湘蘭,手下意識地抬起,想要招呼她一下,卻見馬湘蘭叫住范進,「退思,你等一下,我有點東西送給王先生,我們再走不晚。」
她腳步輕快地離開房間,時間不長就走回來,手上捧著一件疊好的衣服,上面放著一個首飾匣。馬湘蘭將東西放在桌上,「王先生說得對,舊的東西該扔掉了,沒必要在意。這些東西都舊了,麻煩王先生替我丟了它就是。退思就是那個脾氣,王先生別介意,他的話就是那麼一說,打開門做生意,哪有不許人上門的道理。王先生想要來幽蘭居用飯,四娘雙手歡迎,就是記得……結帳!」
「走了。貪財女人,什麼人的生意都做。」范進招呼著馬湘蘭,後者微笑著挽住范進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開店的哪有挑客人的道理,這還是你教我的呢。反正他這副樣子,也不大可能吃得起我們的酒席,一句人情話而已,還要吃醋。真是的……」
毫不避諱的親熱與言語,伴隨著那陣陣響動的腳鈴聲,如同利刃,將王穉登的心戳得千瘡百孔。看著馬湘蘭退回的那件舊襖裙外加那些首飾,往日的恩愛情景一一浮現,十餘年間的不離不棄以及對自己的接濟歷歷在目。直到失去,才知珍重,但是此情一如流水,一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