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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來自後世的延壽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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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大明地方官府的一大功績就是開發新田,開出若干田地,就是給國家增加了足夠的收入。范進這個主張其實也非獨創,而是參考了日後清朝的方略,想出來的裱糊手段。

清朝的賦稅負擔並不比明朝輕,所謂的用不加賦的依據,是建立在明末那種變態的特別稅收攤派以及賦役基礎上。之所以能挺那麼多年,最重要的法寶既不是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更不是可笑的士紳一體納糧,而是新田開發一概不算業績。國家的田地數字恆定不變,不管土地變更河流改道,還是開發多少新田,都不計入國家戶口數據。

這種方法看上去呆板僵硬,對於部分地區有欠公平,但整體而言,還是起到了一個減壓閥的作用。雖然賦稅高的嚇人,但是有完全免稅的新田作為調劑,兩下分攤,稅收也就不是不可容忍。換句話說,這種策略給了老百姓一個收入來源,認為開闢出灰色地帶,讓普通百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也就不想著逃跑或是造反。

對於地主以及地方的豪強來說,這也是個好事。畢竟他們對新田的開發能力強,老百姓開一畝他們就能開百十畝,開了這個口子,就可以放心大膽地開墾新田擴充家業,對這項政策不會反對。

蘇松錢糧的豁免以及優免的提高,則是包裹於毒藥之外的蜜糖。優免這種事大家都很歡迎,蘇松籍的官員在朝堂上也很有些分量,這些人不管是出於個人目的還是愛護桑梓,都不可能出來唱反調。

吞下這個香餌,後面的鉤子就甩不脫。總不能說只要優免,不許重定黃冊,這種話在朝堂上立不住腳。蘇松欠稅抹平之後,重新厘定賦稅,蘇松籍官員當然歡迎,既然如此,重新勘定黃冊也是必然之事,他們也沒法阻止。

范進的這個建議,既是個革新,但也是和士紳的一個妥協。他從沒想過與天下士紳鄉宦為敵,這種想法本身也不符合明朝實際。地方上清查田地,總歸離不開士紳宗族配合,徹底得罪他們,地方沒法行政。重新定黃冊的政策留了個後門:過去的黃冊不看,未來的帳目不改,這次你報多少就是多少。

以往一些隱沒吞併見不得光的田地,都可以藉助這個機會洗白,對於士紳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優免田地數字提高後,還能少報一部分田,有這些妥協的空間在,願意配合工作的人總歸是多數。

至於少數頑固的死硬派,當然也會存在。對這種人范進的態度也很簡單,殺雞儆猴。張居正不是活菩薩,為推行新法殺幾顆人頭或是搞垮幾個家族,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麼。真正讓張居正考慮的,還是改變了大明已經推行多年的賦稅方法,把丁稅改為畝稅之後的後續影響。

「老泰山,我大明的法已經到了非變不可的時候。丁稅之害老人家心知肚明,是以才推行一條鞭法以虎頭鼠尾冊派役,就是為了取消按丁派役這種不合時宜的規矩,讓老百姓可以安心留在家裡種田。從虎頭鼠尾冊的方法看,您還是想要把丁稅攤到畝稅里。這樣做未必公平,但起碼可以給最下面的人留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出路。只要他們都安心在田裡耕作,朝廷就不用擔心沒有糧食收成,更不必擔心這些人會放下鋤頭拿起刀,謀反叛逆。這樣的做法必然會割一些人的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割一些肉,讓最下面的人有飯吃,我們自己才能繼續吃肉。否則的話,就連鍋都會被砸爛。咱們要想自己吃好住好過好日子,首先要做的,就是護住這個鍋,別讓人把鍋砸爛,也要保證鍋里始終有米。」

「我們既要取信於士紳,讓他們相信我們不會真的不給他們活路,更要取信於百姓,讓黎民百姓相信,朝廷是為了他們好,要給他們一條活路。過程里少不了談判,妥協,退讓。制度永遠只是制度,到了落實的時候,一定會變化、走樣甚至陽奉陰違。但是有老人家在,其他人總會有個顧慮,這些新法至少可以在幾十年內不至於走樣。只要它們能推進幾十年,就能為大明造福幾百年。雖然不能保證老百姓安居樂業,但起碼可以保證內無大盜,倉有積粟。」

「至於過程里一些不公平之處,日後也可以設法改進,只要能推行下去,將來就有機會精益求精。小婿以前就說過,變法不是朝夕之功,甚至不是一代人的事。我們把黃冊重新整理好,給大明留一份勉強可以作為依託的戶口版籍,未來的話,時移事易,可以再行調整。但是不論如何,保證丁口繁衍,不將百姓視為稅源的思路不能變。只有保證這一點,才能讓官吏不再視百姓為財源,百姓的心裡也舒坦一些,心裡不再怨恨官府。沒有田的就沒有稅,給人當佃戶或是當幫工都可以,朝廷也有的是地方用人。他們有了活路,就不想著謀反,我們這口鍋,也就不怕被人砸壞。」

張居正長嘆一聲,「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大明朝那麼多聰明人,也不是都看不懂。但是看得懂不等於就願意割肉,畢竟這口鍋是大家在吃,割自己的肉總覺得不甘心。大家都這麼想,最後沒人做事,該糜爛的還是糜爛下去。歷代先賢變法多敗,不是因為身邊的人笨,看不出危機,但是一想到要割自己的肉,心裡就不歡喜。這麼多人一起反對的事,最終又怎麼可能不出毛病?老夫以畝產代替丁口,距離你想的攤丁入畝確實只有一步之遙,但是自古以來,不知多少人就倒在這一步之上,壯志未酬前功盡棄。老夫看得出來,你這個方略既是要為大明延壽,也是要給天子釋疑,證明老夫無意營私,也不想培植黨羽。君臣之間,要用這種手段來爭取信任,退思對於陛下是不是有些誤解?從設立學校到現在的條陳,退思既是在為國出力,同時也是在和天子鬥智,君臣之間到了這一步,總不是社稷之福。」

范進道:「老人家心中,天子是何等樣人?」

「中人之姿,所以才更要嚴加管教。年紀尚輕,於是非善惡並不分明,才要身體力行,讓天子明白何為世間正道。但不管如何,君臣名分在此,臣侍君總歸要以忠為主。即使為了大局,不得不用些心機,但心中依舊要牢記自己的身份,不可在心中對君王不忠,想著欺君舞弊,以小聰明愚弄君上,那便不是個忠臣所為。」

「小婿明白。但願是小婿誤解了陛下。」

「不管是不是誤解,你都要記牢,我張家的女婿,必須永遠忠於陛下,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能生出異心,否則老夫第一個就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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