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註定(上)(1/2)
新媳婦總是嬌羞的,即使是平日高傲清冷的相府千金也不例外。雖然與范進早已經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但是當她以新娘身份端坐在拔步床上,等待丈夫掀動蓋頭時,內心依舊緊張萬分。昔日的暗通款曲與如今的明媒正娶終究不同,此時的她已經時范家名正言順的夫人,與范進的合卺之禮,也帶有了某種神聖意味。她下意識地並進了雙腿,保持自己坐姿端正,做妻子與愛人不同,過去是要范進愛她,現在更多是需要他敬自己,必須時刻保持大婦風範,否則就沒辦法管家。
即使早就受過當大婦的訓練,可一想到未來的婚姻生活,她于欣喜之中還是有些緊張。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抓著她的心臟,用力攥緊,舒張隨即又緊緊攥住,就連呼吸都有些凌亂。
即使夫妻雙方都出自文臣之家的婚姻,也不都是郎才女貌夫妻相得,張舜卿知道不少大家閨秀婚後並不如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果,就是往往考慮門第財勢的相配,不考慮當事人的意願。個人的脾性,才學乃至容貌這些東西被考慮的不多,男人若是不滿意還可以去清樓或是討小,女人就只有乾熬。
文官子弟也有草包飯桶,或是動輒就對老婆揮拳頭的廢物。娘家在這種事上能發揮的力量有限,真遇到這樣的丈夫,就只能自己認倒霉。有幾個曾經也算是女才子的閨中密友,嫁人之後抑鬱而終,或是被丈夫打罵,整天以淚洗面。
相比她們,自己算得上被上天眷顧的鴻運之人。不論才學相貌,自己的丈夫都是上上之選,雖然其門第寒微,但這不算什麼。越是這樣越好,正因為他的家室寒微,將來才能被自己管得穩牢。
更重要的是兩人性情相投,正是自己心中的理想狀態:枕上夫妻,床下知己。如果自己是男兒身,一定可以和他成為好友,即便是女兒身,也不妨礙兩人在愛情之外,多了一層友情。能與自己如朋友般交往,又能時刻伏低做小的才子,放眼國朝,怕是也找不出幾個。而各方麵條件能如范進者,就僅此一家再無分號。
固然本朝有從不懼內戚南塘這麼個典範,但是大多數男人因為體力優勢以及傳統觀念的影響,在家裡還是要擺一家之主的威風,希望壓過妻子一頭。在這裡面讀書人的情況更嚴重,聖人門徒急了連皇帝都不怕,怎麼能怕老婆?像范進這樣自身的才學能力都足以獨當一面,卻還願意任妻子支使,想方設法討女子歡喜的男人,實在是不多了。
暹羅貓叫了一聲,門扉啟動,張舜卿的心復又一提,她知道,自己的愛人終於來了。對於范進的腳步乃至呼吸,她都極為熟悉。兩人之間早已經建立起堪比親情的熟悉程度,不需要看到相貌,就能辨別彼此。只聽腳步聲就知道範進沒喝醉,步履平穩如常,她的心裡更為滿意,新婚之夜的她絕不想要一個滿身酒氣的丈夫。
終於還是修成正果了。
當蓋頭被挑起,張舜卿抬起頭,與那朝思暮想的男子目光相對剎那,她的心頭的第一感想便是如此。若干波折,幾次險些被棒打鴛鴦,總算是堅持下來,等到了這幸福一刻。
「相公」
「娘子」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喊出對彼此的稱呼,這種心有靈犀的默契,在兩人交往的過程中已經是家常便飯,彼此都習以為常。張舜卿微微一笑,柔聲道:「那些人沒有灌你的酒?」
「有老泰山的面子在誰敢啊。再說有人專門擋酒,就是怕我喝多,在大喜日子冷落了娘子。你餓壞了吧,我拿點心給你吃。那些丫鬟也是的,太沒用了,也不說陪你說說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幸虧我回來的早。」
「跟那些蠢物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只等著相公來與我說話,其他人我可不稀罕。今天來的客人多,不需要應酬?」
「與娘子這麼長時間未見,又因為成親,連私下相見都不行了,我哪還顧得上敷衍那些人?恨不得一步跑回房裡看你,這一刻價值千金,那些人……隨他去吧。」
兩人拉著手坐在拔步床上,彼此相看,誰也不忍錯開目光。分別有年的兩人此時都恨不得把對方的模樣烙在自己心中,永遠記住,天地間一片寂靜,即便山崩海嘯,也難以影響二人的情愛。
過了許久,張舜卿才道:「相公不在京師時,我便看相公所寫的話本,上面所寫的諸般生死苦戀,刻骨銘心驚天動地。說實話,在過去其實我是不信的,總覺得兒女私情不過小道,男子為了功名事業,不會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女子又敵不過家裡的安排,不管多深的感情也沒有用。可如今再看那些文章,卻覺得字字珠璣,如果為了對的人,確實會有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也會有這種驚天動地的情份。姻緣本是天註定,上天安排了我與相公的婚事,哪怕關山萬里,也會把你送到我面前。」
「這就是緣分了。」范進起身想去拿點心給張舜卿吃,不想被後者緊緊抱住不讓動。也只有在夫妻兩人獨處時,這位相府嬌女才會放下身段,露出小兒女態。
那隻暹羅貓與范進是極熟的,加上被張舜卿虐了這麼久,一見了他就見了親人,熟門熟路的跑過來想要鑽進范進懷裡。不想張舜卿卻毫不留情地抬腳踢過去,貓被她打得多早有防範,見風色不對叫了一聲一溜煙跑出房間。
「哪也不許去……一走就是這麼久,除了書信與畫,再無其他。你可知那段時間,我是何等煎熬?如今你我終於成了夫妻,我恨不得你一刻也不離開我,那隻臭貓跟它的主子一樣,都是不要廉恥的。看我們親熱就眼紅,居然還想往你懷裡鑽,看我怎麼收拾它。」
「娘子大人大量,別跟個畜生一般見識了,失體面的。你不養貓我支持,畢竟將來我們是要生孩子的,貓啊狗啊的,離孕婦越遠越好……這種常識現在人知道的不多,將來是要廣而告之一下才好。」
張舜卿臉微微一紅,靠在范進懷裡道:「過去你我……那樣的時候,我總怕懷上孩子,丟了臉面。後來又恨不得懷上,讓爹爹無路可退。如今你我終成正果,我自然要為相公開枝散葉,多生幾個子嗣,好讓范家興旺發達。」
范進笑道:「人說相府千金,乃天仙化身,不食人間煙火,要是知道仙子也會思念情郎看,也願意替丈夫開枝散葉,一準覺得你是個假的。」
「若是未遇到有緣人,自然就不食人間煙火,遇到值得託付一生的良人,就算是真正的神仙也會下凡,何況我只是個肉體凡胎。」張舜卿展顏一笑,「剛回京的時候,那位西大乘教的李夫人教過我念經,說是可以保佑家業興旺家人平安,若是長年誦念就可以成仙得道。我不求升仙,只求相公平安無恙,所以每天都會念幾十次。後來想著,如果蒼天無眼,我不能嫁給退思,而是嫁給其他男子,我多半就會念經度日,不理俗務,做一個真正的仙子。一心求道只因人間無情,若是在人間有了牽掛,便只能做人不能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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