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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范進的修、齊、治、平(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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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顧守拙人雖然糊塗,但是做個幹吏還是綽綽有餘。至於做官……還是要歷練幾年再說。」張舜卿對於顧實和劉堪之這兩個名字其實都已經很淡然,可以隨意的談論,並不把他們看的如何特殊。不過在她私心裡,范進自然是最好的一個,不管其他男子有多出色,在她口中都要貶損一二,以揄揚自己的相公。

范進卻自陳不足,「我大明提起大患,人都說是北虜,其實要我看,北虜之患遠不及黃河。北虜破關,不過掠奪一地,黃河泛濫,則千里澤國。北虜飽掠之後,要退回草原,只要將帥稍出死力,總能保住大局不失。黃河泛濫卻不是地方官所能頡頏,水災瘟疫交替而來,便能製造出幾十上百萬的流民,那些人吃不上飯,就要造反。比起只抄掠的虜騎,這些要奪江山的人才最可怕。所以能治河的,才是人才。」

「不,能用好治河的,才是人才。將兵者無非匹夫之雄,將將者才是元戎之才。」張舜卿依舊堅持著自己丈夫最棒的觀點,「國朝上下能如退思般見識者有幾人?單這一項,便是顧實拍馬也追不上你的地方。他最多只能治個河,退思卻能管好治河的人。你的防瘟條陳、治役書還有官民論爹爹都已經看了,很是誇獎了你一番,還要推行各地,讓地方官以退思為榜樣……別得意,若不是本小姐說你好話,就不是這樣結局,早把你拉下去亂棍來打了。」

「對,自然是夫人功勞最大,本領最高,拙夫不敢居功。」

范進笑著與張舜卿又是一番情話,忽然道:「夫人且起身,我給你看個寶貝。」

說罷范進起身,從帶來的箱籠里取了幾張捲軸出來,在桌案上鋪開。

張舜卿走上前去就著燈火來看,卻見這捲軸上畫的乃是上元縣的全景圖。范進的繪畫技能在這方面的幫助極大,整個上元指掌圖全是用油畫技法勾勒,整個城市盡收眼底。張舜卿看了片刻道:「這是退思心中,未來上元縣應有模樣?」

「正是,三年之內,上元就該是這樣。鄉下的百姓男耕女織,為城中百姓提供飲食,承擔徭役。城中百姓做工經商,繁榮商業。人人安居樂業,百姓無饑寒之憂。有錢的錦衣玉食,沒錢的也不至於餓死,自然就沒人造反了。你看,這是我未來要在上元建的草市,專門為鄉農販賣果蔬肉蛋所設。這裡,則是官府的收糧棧房。我也是鄉下人出身,雖然不曾下過田,但是也知道農人所懼怕者不止是歉收,也有豐收。米賤傷農,農人借了錢,全指望收了糧食還債。結果糧價大跌,連利息都還不清,日子就過不下去。所以有的時候,一邊是吃不上飯的饑民,一邊是放火燒毀糧食的農人。大明的糧食容不得這麼糟蹋,以後農人種的糧食,官府包購。不管豐收歉收,糧價必須要穩,只有糧價穩當了,百姓的心才不會亂。好在現在江寧的米商,全靠外購,對於本土的商路還沒建立起來,一張白紙就好作畫。未來江寧的水患沒了,糧食出的多,官府搶了先機,他們再想進來搗亂也不容易。朝廷肯收糧,百姓就敢放心種糧,魚米之鄉如果鬧糧荒,天下就要出亂子了。再看看這些茅廁,不要小看這個啊,這些穢物可以肥田,於農事大有幫助。我當初在京師啊,就是被糞臭熏的頭疼。再看這溝渠,修好以後不管下多大的雨,都不會內澇……」

張舜卿看著心上人指點江山的模樣,恍惚間仿佛看到了父親。雖然父親指點的是整個天下,范進指點的只是上元一縣,但是兩人的風姿氣度並無區別。她將頭靠在范進肩上,看著他手指掃過之處,當下還不存在但是在畫卷中已經出現的建築,以及畫中百姓笑容滿面的情景,心知要實現這一切絕非易事,即便是有大員撐腰,也不是朝夕可就之事,忍不住問道:

「退思,你在這任上不過就是個過度,未來的前程在京師不在江寧,只要不過不失,爹爹也可以包你考績上等。又何必做這受累不討好的事情?不管是堤壩也好,還是罷內織染局之議也罷,其實都是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得不償失。至於修溝渠,建草市這些小事,沒有人會在意,百姓或許會念你好處,但是於朝廷而言並無意義。所以這麼多地方官,沒人修溝渠建那五穀輪迴之地,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沒好處。你在這裡又待不久,何必如此賣力?」

「若以我個人而言,確實不必如此費心費力,只要小心不犯大錯,就可有大好前程。但是對於上元百姓來說,來一個白麵包公范青天,總好過來個不做事得太平令尹范傳臚。再說就這麼混日子得官吏,不說老泰山,就是卿卿你這等天仙般得人物,若配了個庸員,不是明珠投暗?我現在做的事,於上要報答皇恩浩蕩,於下也是為我們的子孫後代謀個鐵打富貴回來!」

「亂世文章不值錢,元末之時群雄逐鹿,飽學宿儒也不如一二粗鄙武夫。五代之時,牙兵凌虐節帥,武夫可挾天子,百姓民不聊生,互相攻殺干戈四起,那等世界稱為率獸食人也不為過。我輩書生讀聖賢書,所求者修、齊、治、平。讓天下太平,不再回到那等亂世,是我們的本分。固然要防範武臣,更要防範奸民。這個天下從來不會缺少野心家,也不會缺少想要謀朝篡位,靠勇力謀取功名地位的賊子。這種人存在是誰也阻止不了的事,為官者代天子牧民,讓百姓不至於跟著他們鬧事,不讓他們有機會聚眾謀反,則是應盡之責。其實這個道理很容易懂,但是當今天下,庸官多,能員少,有些人沒本事,更多的人沒心肝。若是他們人人都如退思一樣,老夫就可以享幾日清閒了。」

清晨,雨過天晴。范進這張捲軸依舊展開,只是在他對面的人已經換成了張居正。整個江寧官場有資格向張居正獨奏的官員也沒幾個,其中當然不包括范進這種芝麻官。何況張居正貴人事忙,就在這路上,就有八百里加急把奏章沿途追送,國家大事還管不過來,誰又有空過問區區一縣的發展。

但是有宰相愛女出面邀請,情形自然不同。張舜卿聽了范進的闡述,又與他說了陣情話,天剛一亮,就把老父叫起來,轉述范進言語。這就是關係兩字的威力所在,沒有這個階梯,任你有通天本領,也都淹沒在如山如海的文牘之中,更不會有這個時間,讓一朝帝師聽你當面講解。縱然僥倖得到召見,也不過是三言兩語草草作罷,便是再好的主張也說不明白。

張居正對於范進的志向很是滿意,於其庶務上的手段也甚為讚許,即使不考慮女兒的情面,就從業績上,范進已經足以稱為優秀。但是於他的整個構想而言,張居正心裡還是有些猶豫。

「退思,你的想法確實是好,所說的話,也是做官的道理,但是具體怎麼做,心中有沒有成案。茲事體大不能憑一時血性之勇而為之,更不能不看全局只看一隅,胡作非為和庸碌無為,有時也沒什麼區別。你心中如果沒有成案,我便不能幫你,哪怕卿卿哭鼻子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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