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小寒(上)(1/2)
范家與張家聯姻的事,已經成為定局,在張居正全家進京之後,張四維、申時行兩人出面做媒,為范進和張舜卿的婚姻奔走,張居正那邊自然就是順水推舟,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事情商定之後,張家這邊的禮物就沒斷過,這既是張家的誠意,也是兩家門第之間差距的顯示。范母即使再怎麼努力學著像個老夫人一樣擺出體面模樣,與張家那些人又或者京師中那些官員內眷見面時,還是難免處處露怯。
李夫人來過兩次,也送了很多禮品,范母雖然不知道她就是當今太后的堂姐,但是看到儀仗引馬,外加前面領路的都是太監,就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不會說。
每次張家送東西,都是夏荷負責跑里跑外,不出意外,這個風風火火的女孩就註定是陪嫁丫頭,而且是要拿權的,與范家人很熟悉,范母面前也不見外。張舜卿則是第一次登范家的門,畢竟還沒正式迎娶,她在意個身份,不來也是正常,至少范母沒膽量挑她的不是。事實上對於范家來講,她不來或者更好一些。
一聽到相府千金親自上門的消息,梁盼弟和錢采茵都慌了手腳,本來只是安排鄭家人不當回事,可是這下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方面招呼著僕人列隊,另一方面兩個女人連忙來到門首相迎。
錢采茵比較自然地跪倒行禮,梁盼弟則有些僵,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禮數見張舜卿。由於她的年紀比范進大些,加上又曾經是范通的女人,和范進一直沒辦正式手續,只是住在一起。這種事在鄉下倒是無所謂,沒人敢拿這事招惹范大老爺,可是在京里,尤其是范進未來夫人面前,梁盼弟這身份就不好擺上檯面。
她偷眼看著門首,只見夏荷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女子向自己這邊走來。一身雪白的狐裘氅衣加上同色風帽,在雪地中如同一尊玉雕美人。她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邁出姿態都堪稱完美,盡顯豪門千金的風采。梁盼弟性格上本來是個不服輸的,乃至知道範進與張舜卿的事以後,心裡也暗自覺得這女人門第固然高,其他方面未必比得上自己。畢竟進仔對自己的身體有多迷戀,她可是清楚得很。
當她真的直面這位未來夫人,她才意識到兩下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即使自己做評判,也必須承認,這女人遠比自己出色。相貌、儀表、家室……從任意一個方面看,她都是進仔最理想的配偶。她腦海里幻想著,在這樣的雪地中,范進與她並肩而行的樣子,再把畫面中的女人換成自己,梁盼弟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進仔的腳步已經把她遠遠落下,自己已經不適合再和他並肩而行……
張舜卿這時已經來到梁盼弟面前,上下打量她幾眼,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梁管家?我聽退思提起過你,知道你是他的……三姐!你們兩個情同手足,如同親姐弟,小時候退思沒少受你照顧,也是難為你了,一個女人家為范家做那麼多事,不容易。這冰天雪地的,就不要再外面站著了,留神凍壞了自己,雖然說你練過拳腳,但也不能不愛惜自己身子。錢管家你也是一樣,你和梁管家都是范家的功臣,在我面前不必拘禮,趕緊起來,到房裡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咱們家雖然要有規矩,但是也得講個舊情,否則的話退思也不會歡喜。初次見面,我也沒帶什麼東西相送,夏荷,賞二位管家一人四兩銀子。下人們準備著,一會運來三萬斤煤,你們幫著卸車。今晚上每人賞方肉三斤,大家都放開肚皮吃就是了。」
聽到那一聲梁管家,梁盼弟的心頭瞬間冰涼,這股徹骨寒意比之北方凜冽的寒風更為傷人,她只覺得自心頭升起的寒冷瞬間走遍周身,讓她整個人如同冰雕似的木在那,兩行眼淚不知幾時在面上凍結。當錢采茵拉著她向房裡走的時候,這位武藝高強的市井女俠卻已經不知道如何走路,木木地隨著錢采茵移動,只在心裡反覆念著:管家……我只是個管家……
由夏荷引著,張舜卿一路走進上房,已經得知消息的范母卻在兩個婆子攙扶下在那裡等。望著這如同天仙般的兒媳婦,范母老臉上滿是笑紋,嘴唇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一肚子話語都被對方的身份堵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說什麼才會令對方滿意,就像不知道說什麼會讓對方生氣一樣,一大堆話在喉嚨里打滾,卻連一個字都不敢說。
「大小姐……」由丫頭攙扶起來的胡大姐,本來就病的厲害,這時見到這生平未見的仙女,早已經控制不住地癱軟在地。她不敢再求什麼妾侍名位,只希望大小姐能別討厭她,在這家裡給她留個位置就好。
張舜卿卻沒理她,而是直奔范母面前,一把從婆子手裡接過范母的手。
「按說是成親的時候才該改口的,可是如今此事早已是板上釘釘,我也就不顧麵皮叫您一聲阿姑,不知老人家可願意?」
被她那鳳眼一看,范母只覺得靈魂都要出竅,哪敢說個不字,只不住地點著頭說不出話。張舜卿攙扶著她來到座位上,「這幾日京里天氣不好,阿姑是南方人,初來乍到,怕是受不得北地嚴寒。媳婦雖然還沒過門,卻和退思緣定三生,心裡早就把自己當成范家的人看待。聽夏荷說家裡不少人病了,媳婦心急如焚不顧廉恥登門,就是擔心阿姑身體。媳婦是晚輩,理當拜見您老,您迎出來可是要折媳婦陽壽的。」
「啊……不敢……民婦不敢啊……」
范母腦海里一團亂麻,居然說出這麼一句與身份地位完全不搭的話。張舜卿卻渾若未覺,臉上神色不變,依舊一臉認真。
「今後阿姑要是再這樣,就是埋怨媳婦不孝,媳婦就只能跪下來在您面前請阿姑責罰了。這回事媳婦莽撞了,光想著看望阿姑,沒派人事先打招呼,阿姑怪我也是應當。這裡就是我的家,媳婦要常來常往,您只管在房中寬坐,等媳婦給您問安就是,沒有長輩反過來迎小輩的禮數,讓人知道,也會笑話退思的。」
她看著范母腰裡的菸袋,「阿姑抽旱菸?媳婦給您裝袋煙,陪您說說話。」
范母如同被電到了一樣,一把按住菸袋,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強學會的官話道:「不……不抽了……忌了。」
「原來如此啊。看到阿姑身子康健,媳婦就放心了。媳婦知道廣東人受不得北方寒冷,特意從宮裡拉來三萬斤上好的硬煤,搭上退思弄得那煤爐,總不能讓家裡人受凍。另外從太醫院請了兩位名醫來,稍後就到,給家裡染病的人把脈開方子。阿姑身上還缺少幾件好衣裳,萬一被凍病了,退思就要怪我照顧的不盡心。家中正好有遼東送來的上好猞猁皮筒,等明個我讓人送來,給阿姑暖身用。雖然按照規制,這猞猁皮不是咱們能穿的,可是話說回來,這規矩總大不過人情,阿姑在家裡穿,只要不穿出去也沒什麼要緊。」
范母其實壓根也沒聽明白張舜卿在說什麼,只知道她要送自己東西,除了點頭賠笑之外,也不知道改用什麼表情。張舜卿這時才回頭看見胡大姐,連忙上前把依舊趴在地上的胡大姐拉起來,端詳了幾眼滿臉淚水的她,向范母問道:「這是誰啊?」
等知道了胡氏身份,張舜卿極是親熱地拉住她的手道:「胡家妹子啊,我聽退思說過你的名字。你們兩個乃是青梅竹馬患難與共,你對退思的恩情,他這輩子也還不上。今後咱們姐妹同守一夫,就是異姓金蘭。地上那麼冷,可不許你再那麼趴上去,凍壞了身子可不好。看你這樣子也是鬧病了,看這頭,都燙手了。一會讓太醫先給你診脈,用最好的藥,別怕花錢。」
她看看胡大姐,又道:「你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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