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帝王心思(2/2)
帶著萬曆意見回府的張居正,看上去神采飛揚,當得知天子的態度之後,張家的一干門下幕僚也個個眉飛色舞。天子全面放權給相爺,這是多大的信任與恩寵,君臣之間如此信任,變法怎會不成?在眾人面前一條金光大道正在緩慢延伸,在道路的終端,是功成名就,是飛黃騰達,也是名標青史萬古流芳。
但是從游七口中得到消息的張舜卿,卻第一時間皺起了眉頭,輕聲道:「這不是把爹爹放到火上烤?不明真相之人,定要說爹爹乃是操莽之臣,脅迫君上,其罪當不赦!」
范進點頭道:「就是這麼個話了。老泰山的才學,陛下連一成都沒學到,卻學會了肚子帝王心術,權謀手段。我寫這條陳,其實就是告訴皇帝,張家不會想要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想安心做個輔臣,幫著皇帝看住家業。以岳父和陛下的師生關係,加上這個姿態,不管曾經有什麼不睦,都該一筆勾銷。再者說到底,老泰山不過就是管教弟子嚴格了些,又能有什麼深仇大恨?陛下不會不知老人家的為人和用心,卻還這麼做,這已經不是什麼舊怨的問題,惟一的解釋就是不能容人!他離不開岳父主持朝政,又恨岳父大權在手,讓他無法親政。是以就用帝王心術加以羈縻,既要岳父做事,又要設法敗壞老人家的名聲,給了老人家權力便要敗壞他老名聲,歸根到底還是對我們心存不善。。」
張舜卿點頭道:「相公所說,正式我所想的,陛下用的是鈍刀子殺人的辦法。由此印證,相公當初的擔心正中要害,爹爹在日尚且如此,若是有朝一日……只怕我張家便有不測之禍。」
她的峨眉微蹙,凝神靜思,其容顏之美更勝平日,頗有西子捧心之感。范進的目光在她臉上經久不動,張舜卿初時不覺,等到發覺之後不免泛起一絲紅暈,「相公看些什麼?」
「自然是看美人了。娘子方才的模樣當真是絕色無雙,不行,我得把它畫下來。」
張舜卿並不推辭,先是預備宣紙,後又去磨墨。范進握住她那潔白如玉的手腕道:「這等粗使活計交給丫頭就行了,豈能勞動夫人大駕。」
「夫妻之樂,豈容外人插足?」張舜卿微微一笑,抽出手自去磨墨,邊磨邊道:「其實我還以為成親之後,相公就不會再為我畫像,沒想到相公還肯動筆。在江寧的時候還有來京師的船上,也是我來研磨,相公揮毫。今日不過是往事重演,自不能假手他人。」
范進問道:「為什麼成親之後就不能作畫了?」
「因為相公說過啊,獵人得到了獵物,就不會再放誘餌。」張舜卿嫣然一笑,范進走上前,從後環住佳人纖腰道:「若是這獵物舉世無雙,獵人又怎麼會吝惜誘餌?」
「快……快畫,一胡鬧就白費了這份興致。」張舜卿輕輕掙脫范進,將筆遞到他手中,柔聲道:「我現在想想真是有些後怕,若是不曾嫁給相公,而隨便嫁了個男子,今日固然沒有這份畫眉之樂,他日一旦家逢變故,還不知是如何下場。即使有一口茶飯,怕也是要謹小慎微,生怕一句話說的不對,就惹來舅姑責罵。到那時候,連個可以作為靠山的人都沒有了。如今是爹爹關照著我們,將來,就要退思來關照我的兄弟手足,族人親眷了。」
雖然眼下范進只是個小角色,連官職還沒有任命,但是張舜卿已經有了個預感,未來張家的依靠恐怕不是自己那日漸衰老的父親,而是自己的丈夫。如果沒有他的護持設計,一旦老父身體有變,只怕今日車馬盈門的顯赫門庭,眨眼就要變成斷壁殘垣一片廢墟。
「不說今後,只說當下,萬歲就給老泰山出了個難題。名義上是讓岳父全權負責,實際上就等於什麼都不管。重新厘定黃冊是需要錢的,三十萬兩是個粗算的數字,真要落實下去,用款數字肯定要加。這部分錢原本想是太倉出一部分,天子的內帑也要出一部分,可是以天子眼下的做法,內帑的錢不用想。這筆款就得著落在岳父身上,倒不是說這點數目籌不出,而是說將來用多少,誰都沒個定數,我想總數不會少於五十萬,畢竟辦事人中間經手的好處我們也得算進去。這麼大一筆錢,就得從別的地方挪借。被挪借的地方如果因為錢不夠用出了什麼毛病,也是要岳父解決。全權就是全責,這份差並不好當。」
張舜卿趴在范進肩頭,看他已經把自己那蹙眉的樣子畫出八分,抬手在相公肩頭輕輕一捶。
「相公又在使詐,千方百計說這些,就是為了騙我發愁你好看那樣子是不是?我才不上你當。你這麼說,肯定有辦法解決,快些把法子拿出來,要不然……今晚上你就一個人睡。」
范進笑道:「還是娘子了解我,看來這計謀獨騙不過夫人。解決的辦法自然是有的,在你我稱婚前,廣東就上了一份奏章,大員島土司林某請求招安,只要這事做成,這筆款子就有著落了。」
張舜卿嘀咕著,「林氏……廣東……」,忽然眉頭一皺,「這位林土司是不是就是和姓宋的賤人做絲綢生意的那位?我也是久仰大名了,這回可是林土司親自進京?如果是的話,妾身可要安排人去看看,這位林土司是何方神聖,能讓相公如此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