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用心良苦(2/2)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陽和堡額軍九千七百餘人,實有兵額不足七成,騾馬只得三千一百有奇,內中又以騾為主,馬匹為輔。一旦韃虜大舉入寇,老夫便要靠手上這些兵馬,去守住這座城池,保住一方平安,也保證京師歌舞昇平,不聞金鼓之聲。那些藩王宗室的品行,我不說退思自己也清楚。這些人鼠目寸光,只有自己而無大局。他們不會管這些事,只知道找個機會尋官府晦氣,給自己鬧一份米糧回家。平日無事還要找事,眼下這等事如果不儘快處理,必然趁機鼓譟圍攻衙門討要說法。老夫現在全副心思用在設法防範韃虜上尚嫌不足,又哪來的精力去應酬他們?是以,薛如龍或許冤枉,但是他自己也有失檢點之處,並非無辜之人。殺他一顆人頭,能讓那些宗室不再鬧事,老夫又有什麼選擇。」
「軍門說的晚輩明白,只是梅氏與薛如龍、蕭長策何辜?」
「何辜?梅氏經營賭檔騙人錢財,薛如龍、蕭長策借巡邏機會跑到大同去,又做下這種事,乃是自取其咎與人無涉。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眼下大敵當前,如果只盯著一個梅氏,陽和堡內丁口數萬,女眷也有萬人,一旦城池有失,這些女子的安危又有誰來負責?」
范進的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老軍門說的的確是大道理,但是范某認為,不能因為這個大道理,就讓無辜乖乖悲砍頭。軍務緊急分身無術,這些都不是隨便犧牲無辜的理由。老軍門怕那些宗室鬧事,勞心勞神以致誤了軍機,晚輩不怕。范某既奉皇命巡按山西,又接了狀紙,就不能對這件事置若罔聞。否則上負皇恩,下負蒼生,范某心中難安。這件事范某一定查個清楚,還當事人一個公道!」
鄭洛的眉毛一挑,「老夫方才說了這麼多,退思依舊不改初衷?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到天家苗裔,其中利害退思可要想清楚。」
「人命關天,人死不能復生,這是最大的利害!不管案子牽扯到誰,范某都有把握查個水落石出!」
「既然如此,老夫也無話可說,山西這邊也早就流傳著白麵包公的大名,這回也好讓百姓看看你的手段。」
正事談妥,范進就沒了繼續交談下去的心思,說了幾句閒話就拱手告辭。了空送范進離開廟宇,回到禪房之內,面上多了幾許憂色。鄭洛看看他,「和尚方外之人,也有煩惱心思?」
「軍門,貧僧並非為自己煩惱,而是為你擔心。少年得志,背後有顯貴為奧援,才具或許不差,但是氣量只怕有限。這等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軍門如此招待,於他麵皮大有妨害,貧僧只怕其懷恨在心,尋機報復。薛如龍之事,大家都看得出有蹊蹺,老軍門也想著明殺暗保,先關到軍營中加以保護,等到韃虜來犯,再放他出去戴罪立功。此等良苦用心為何不當面說個明白?平白讓自己擔個污名。」
鄭洛舉起茶杯,輕輕品了一口香茗,「若是張居正在此,我自然是要分說明白,他……不配。後生晚輩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為民請命,說到底也不過是自己邀功貪名的手段罷了。他帶著尚方寶劍前來,不會這麼回去,肯定要在邊關搞風搞雨成全自己的功業。現在大敵當前,哪能容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兒胡鬧?與其讓他把手伸到軍中亂我法度,不如給他找點事做,讓他分不出心來搗亂。薛如龍這一案難得不在案情,而在於宗室。那群人什麼德行,和尚你心裡有數。讓兩下鬼打鬼,自己斗一斗,老夫正好落個耳根清淨,何樂不為?」
「那一開始范進行文到此?」
「若是我一開始就交人,他怎麼會到陽和堡來?他不來,這裡的一些事他又怎麼看得見?百聞不如一見,總要他親眼看看,才知道事態嚴重。陽和眼下的危局,老夫幾次寫本進京,都如泥牛入海沒有下文,可知朝廷里有人作梗,不想讓事情解決。范退思既然想做包公,老夫就給他這個機會,看看他有沒有膽量,把陽和的事向天子奏明。」
「可是貧僧擔心,范進不知老軍門用心良苦,到時候把軍門牽扯其中。」
鄭洛一擺手,「怕什麼?不過就是個才不配位,丟官罷職而已。老夫都快忘了自己的孫兒長什麼樣子,如果能回鄉含飴弄孫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你也是邊軍出身,知道宣大積弊到了何等地步,張居正翁婿自以為想了些辦法,就能解決邊地的難處,如果不讓他們親眼目睹,只怕還被蒙在鼓裡。如今的局面一天壞過一天,如果再不做個處置,老夫只怕積重難返,他日將不可收拾。只要能讓天子知道這裡的真相,老夫做惡人或是丟官,又有什麼關係?」
了空嘆了口氣:「軍門實乃朝廷忠良,貧僧佩服。只是軍門這些用心不說出來,貧僧總是為軍門感覺不值。」
「老夫的事就不用你這大和尚操心了。好好念你的經文,做你的法事。這段時間,我軍民死傷不下幾千人,超度他們亡靈,讓他們早升極樂世界的事就交到你手上,你要是怠惰敷衍,老夫也不會答應。超度死人的事你來做,保衛生者的事老夫來做,大家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說完這話,鄭洛重又閉上眼睛,口內默念經文,為陣亡的標營將士超度。只有了空知道,之前他不去迎接范進便是在做這件事,於邊關督撫之中,如此重視兵將性命者,鄭洛也是個異數。
范進這邊離開雲林寺,一路返回察院,剛到門口,范志高就將一份拜帖遞過來:「九叔,來了個什麼監軍太監拜見,九嬸親自接待他,好像很威風的樣子。」
范進笑而不語,心裡有數:給鄭洛上眼藥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