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章 威風八面(2/2)
平虜寨內。
參拜再次開始。自郭琥以降,所有的軍官逐個進來參拜范進,遞上手本。列席的三娘子一言不發,看著這個年輕的男人高高在上地收取手本,再用言語敲打著每一名進來的軍官。先是肯定他們的工作,再指出他們有哪些問題,其中又有幾條早就夠砍了腦袋。這些手握重兵的軍官個個面如土色,額頭上冷汗涔涔落下,有人忍不住開始磕頭求饒。但是范進隨後又開始寬慰他們,表示既往不咎只看今後。如果以後能夠好好辦差,過去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千里為官為的吃穿,尤其你們是用腦袋換富貴,所以很多事我可以高抬一手。本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會不給你們發財的機會。想要做生意,我是支持的。別說你沒做過,連你吃空額的事我都知道,何況是做生意?做就做了,有什麼關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沒什麼問題。以後邊境開了馬市,你做生意更方便……以後不敢了?這話就不對了,以後不敢你怎麼賺錢?賺不到錢你又憑什麼賣命?該賺錢還是要賺的,不過做生意就要有個做生意的樣子,不要只跟一個人做,也不要總想獨霸一條路。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生意就要做。不管哪裡來的商人,走這條商路就要讓他走。生意這種事不怕搶,只怕沒人經營,市場做大了,大家都有好處。本官能教你的就是這麼多,如果你按我說的做,保證你的生意長久,沒人會動你。當然,要是你還是學不會做生意,或者依舊去殺邊民換賞金,下次就不是這麼客氣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客氣。
三娘子也是在武將行參時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暴跳如雷。人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直接衝到那名參拜的參將面前,單手將人提了起來。那名參將下意識地做了個抵抗動作,但是沒有作用,隨後被范進提著重重撞在房間的木柱上。緊接著一拳跟著一拳,砸在這名參將臉上。
「打仗沒有本事,做惡你就厲害。打了敗仗,把自己袍澤的骸骨挖出來,砍下同袍的人頭冒充戰功。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到底有沒有人性的?侵吞軍田我可以忍你,盜賣軍資我可以當不知道,吃空餉喝兵血也沒關係。但是縱兵為匪你讓我怎麼忍!殺人、放火、霸占良家女子,乃至鄉紳也不能免,很威風是吧?今天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威風,來人!」
幾名扈從來到范進身邊,那名參將卻已經被打得滿臉鮮血,神智昏迷。范進將人一推,「拉出去,本官請尚方劍把他就地正法!他帶的人誰敢鼓譟,一律同罪!」
三娘子過去看來,這個書生英俊瀟灑滿腹文章,符合自己對讀書人的嚮往,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作為欽差那種威風霸氣。其實論起威風來,范進再怎麼樣也比不了俺答當年在草原上的氣派。可是在三娘子眼中,卻覺得這個男子的形象已經遠遠超過了那老邁的俺答。她甚至顧不上自己身份的尷尬,走上前低聲道:「這些軍官不是那些商人,他們手下有兵的,老爺要為自己安全考慮一下。」
「我知道他們有兵,但是這裡的兵不止他這一路,其他人不動,我看他的人誰敢動?」
「可是他們好歹也是來幫你的,這個功勞不能抵罪?」
「有的罪可以抵,有的不能?再說他們也不是幫我,是幫自己。你當他們怎麼來的?」范進說話間將一封信遞給三娘子,「這些人每人都收到過這麼一封信,寫信的是我娘子。我如果要謝,也是謝我老婆,謝不到他們。你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殺幾個人。」
三娘子打開書信,裡面的文字其實很簡單,只是一封勉勵加上慰問的書信。表示知道你在邊關辛苦,但是朝廷用人之時,希望尊駕不計個人得失,努力為朝廷辦事,朝廷不會忘記你的功勞,他日必有重酬。最後兩行則是交待范進今到山西,望你一切行動聽他調遣,多多協助。
這些話都沒什麼營養,屬於空頭文字沒什麼效力,但是在落款處的印章威力無窮。「不穀張江陵」幾個字赫然入目,讓三娘子的心都莫名一緊。這是……張居正的私章?
不穀為春秋諸侯自稱,在公事上張居正肯定不敢用這樣的印章,但是在私人場合,他如此自稱,有幾分戲謔味道,也沒人能說他不對。這些人的行為,也就不難理解了。接到這樣的書信,再得知范進前往邊地的消息,他們誰如果不來,就等於沒把首輔的話當一回事,那結果自然不問可知。
張家的情報網,想必是被打到癱瘓了。這一點,應該就是張夢姑的功勞。這個一心想要對張家復仇的女人,早就有意識了解一些信息,對於幾個張家情報網絡的節點有所了解,再加上范進的力量,摧毀這些情報點不費力。而眼下的所謂消息渠道傳播其實非常原始,遠不能和後世相比。只要破壞掉幾個關鍵節點,消息的傳播就會嚴重滯後。而這些人帶的多是騎兵,只要讓消息延遲幾天送到,一切就都不同。辛愛這次栽的也不算冤枉,即便沒有薛長策等人撿皮夾子,跟整個宣大防線的精銳部隊對抗,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范進的妻子……三娘子想起了自己看過的畫像,那上面夫妻對弈的情景記憶猶新。確實是個美如天仙的女人,自己是比不上的。而她不止有美貌權勢,更重要的是和范進之間的默契。夫妻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聯手打贏了這一仗。如今范進身邊女子雖多,但是要想戰勝這個女人,只怕她們還不夠分量。
三娘子心內轉動著念頭,先是羨慕這種神仙眷屬,隨後又升起另一種情緒:宰相千金又怎麼樣?反正他接下來是要去草原的,張江陵權勢再大,也管不到草原。土默特六萬戶之主,難道斗不贏你這個宰相之女?
就在她想著這些的當口,外面已經響起了一聲信炮,時間不長,就見范進提著寶劍從外面走進來。三娘子連忙迎上去問道:「有沒有人想要譁變?」
「放心吧,朝廷威儀在此,沒人敢造次。再說大家都不糊塗,我是殺了一個參將,但也只殺了一個參將。請出尚方寶劍,只殺一個參將,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大家都明白對方的底線在哪,對所有人都是好事。接下來他們大概能明白怎麼做官,怎麼做事,也知道該跟誰站在一邊。這次的事情之後,朱鼐鉉死定了,至於張家……也好不到哪裡去。」
三娘子問道:「那你是不是要留在這裡處理這些善後?」
「善後的事鄭洛會做的。對付張家不是三兩天的光景,辛愛一死,只怕草原就會有變故。在平虜寨休整一天,明天出發,去草原幫你把該拿的東西拿回來。」
「扯力克?」
「我說過了,我只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