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 憤怒(2/2)
「伯父如果看到……自然是軍法從事。南軍治軍以法,雖至親手足亦不能違抗軍令……」
「大明朝的地分南北,難道軍法也要分南北?總不能在南方是軍法,到了北地就不是軍法。薊門也是北地,不一樣用的南軍軍法?談南北分野,有什麼意義?」
戚金被說得臉微微一紅,連忙道:「是末將糊塗了,我這就帶人去把嫣紅姑娘接出來。」
「你去點兵,我親自帶隊,倒要看看誰敢攔我!」
梅如玉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不能去!」
范進看過來,她的粉面一紅,自己也搞不清楚怎麼會喊出這麼一句話。難道……真的是開始變心了?還是自己做戲做得太久,有些分不清真假?只是不管怎麼想,話都說出來了就只能繼續下去,她大著膽子道:「老爺剛剛遇刺,刺客的同黨還沒抓住,那個小管事的口供也沒問出來。這個時候應該深居簡出,免得再中暗算……」
梅如玉原本是個潑辣外向的女子,否則也開不成賭檔。從小生於軍戶人家,長大後又混跡江湖,自身的文化修養有限。大碗喝酒滿口粗話,一言不合就揮拳相向才是她的行事風格,可是在范進面前,她的地位不對等,不敢露出本來面目,一直小心地學著那些書香門第女子說話。這種感覺其實誰都彆扭,那些江湖女子即便嫁入豪門,也多半不幸的原因亦在於此。這時本來說的是好話,可是拿捏言語想著措辭,自己聽來都覺得毫無誠意,更別說范進。
范進並沒有發火或是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只朝她一笑,「別急,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不用學著別人說話。你是不是想說,我一露面再被人砍一刀或是射一箭,這次沒了寶甲護身,也許連性命都沒了。」
梅如玉臉漲得通紅,不住點頭,卻不再開口言語。她之前和薛文龍相處時,後者也是個讀書人,在邊軍里也是有名的秀才。可是終歸還是武人風範,所以交涉起來沒有壓力。范進舉止言辭還是文官氣度,讓她總覺得隔了層什麼,兩人除了躺在一起之外缺乏交流溝通,這時被范進看破心事,她心裡不知是該稱讚對方厲害,還是該罵對方狡猾。
「你陪我一起去就好了。我知道你有武藝,在軍中也有點鳴岐,跟著我一起去,正好借你的名頭一用。」
梅如玉想也不想地答應道:「好啊!給我找把刀,跟人干架得有傢伙。」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居然原形畢露。再者說來,自己本來是被他霸占的,就算對他甜言蜜語也是迫於無奈裝出來的才對,怎麼現在居然關心起他的死活,聽到陪他出去居然那麼歡喜?這豈不是說連心都被他奪去了?
不對……這樣可不成……
既為自己的言行羞愧,又擔心自己假戲真做變心,梅如玉只覺得兩頰火燙耳畔生風,頭上仿佛挨了一記重錘,整個人暈暈的,被范進拉著手走向門外。路過薛文龍的院落時,那位已經被張舜卿給了名字做聘婷的宗室女子,正在院落里晾著衣服,薛文龍與蕭長策則在一邊對練拳腳,鬧得塵土飛揚。
如果不是人依舊被限制著行動,這個場景就像是一戶普通的軍戶人家在過日子。梅如玉的身影從院落前經過,薛文龍看到她的側影不由一呆,張口想要說什麼,卻又看見與她十指緊扣的范進,這句話就又悶了回去。一時不察,臉上反倒被蕭長策砸了一拳,身子踉蹌著後退。朱聘婷尖叫了一聲,梅如玉卻連因為精神恍惚根本沒聽到這裡的動靜,下意識隨著范進出門,直到上了坐騎才略略回過神,心內思忖著:自己這只是演戲……為了斗贏薛五而已。自己不會變心。
畢守忠的住處位於城西,這些軍戶人家毗鄰而居,一衛袍澤的房屋離得都不遠。是以畢守忠一聲吆喝,就能喊出不少人。一些人穿著戰襖,還有些男子打著赤膊,手上提著棍棒叫罵著堵塞了去路,把張鐵臂和他的人都堵在了畢家院落里。
張鐵臂額頭上滿是汗珠,大瞪的雙眼內布滿血絲,直盯著為首的畢守忠道:「你最好想明白,這是在和誰作對。屋裡的女人再不送醫就要死了,出了人命你承擔的起麼?」他原本以為帶嫣紅回巡按衙門並不難辦,所以只帶了幾個范家護衛以及一個女衛,畢守忠這邊卻足有百十人,眾寡懸殊,硬沖肯定出不去。只能靠巡按的威名震懾,讓對方不敢放手沖陣。
畢守忠四十幾歲,滿臉橫肉搭配上絡腮鬍,看上去像個山賊。他的衣服敞開,露出身上大小十餘處傷疤。
「看,這裡是被韃虜的箭射的、這裡是被他們的彎刀劈的、這一槍差點送我見閻王,但是不冤,這是替吳軍門挨的!大同這地方每年都會死很多人,死一個娘們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是我家的人,是死是活跟外人沒關係!你們可以走,但是這個女人誰也別想帶走!」
「這是巡按老爺的命令,你敢抗令?」
「老子只認軍令,不認什麼鳥巡按!再說這是我自家的事,相公打老婆天經地義,天王老子也管不到!」
「你是在找死!不管誰給你撐腰,敢惹巡按老爺,你都死定了。」
「老子當了邊軍,就沒怕過死,你用死來嚇唬誰?給我撐腰的,是同吃一鍋飯,一起扛槍殺敵的弟兄,有本事就把我們都殺了,巡按老爺自己去守城!」
張鐵臂的口舌也算靈便,可是遇到畢守忠這種一根筋,嘴巴上的本事再強,作用也很有限。就在此時,一陣鑾鈴聲急,隨後就有人大喊道:「按院老爺到了,眾人閃避了!」
這支隊伍來的飛快,時間不長,就已經來到這些人身後。那些鬧事的人見馬頭沖的飛快,連忙左右分散開,躲避馬隊。畢守忠轉過身來,只聽有人高聲喊道:「畢守忠!誰是畢守忠!」
畢守忠道:「老子就是畢守忠,做什麼?」
隊伍前端,那位盔甲鮮亮的年輕軍官看看畢守忠,隨後朝身後揮手道:「將畢守忠拿下,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