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代朝廷還債(2/2)
張舜卿無奈地嘆口氣,「你總是有道理,算我說不過你。可是十七路商幫,這麼一路一路拜訪過去,到底幾時才能到大同啊。山西的道路崎嶇馬車走起來一顛一顛的,骨頭都要散了,我可是受不了了。你是朝廷命官,他們不過是些軍戶丘八,沒必要你這麼低聲下氣的結交,發一道轉牌讓他們到大同聽令就是了,誰敢不去的將來再一個個收拾。」
「沒有了,十七路商幫就只剩這一路了。這趟山西走完,將來或許會多出幾路商幫,也可能就連這最後一路都沒了。他們這些人是真正意義的死士,跟春秋年間那些人差不多,唯一的差別就是,朝廷沒怎麼養過他們。」
聽著范進的陳述,看著眼前那口樟木箱子以及裡面那些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換回來的情報,張舜卿的眉頭再次皺成一個疙瘩。
「不對……事情不該是如此的。爹爹自掌樞以來,向來注重邊事,即便太倉緊張,也盡力騰挪,讓九邊物資充沛。於兵將士卒的待遇也極為重視,生怕他們受了饑寒。怎麼會這樣?鄭范溪一家三本兵,不是個顢頇之人,怎麼做事如此糊塗?」
「這不是岳父的問題,就像不是鄭范溪的問題一樣。其實就連這些人也不曾把仇恨放在鄭洛身上,這件事從程序上,誰都沒做錯什麼?邊軍查禁走私有錯麼?身為軍門預防虜騎寇關,嚴肅邊禁有錯麼?就以這些商隊自己說,他們運輸的貨物里確實以禁物為主,包括能被北虜煉成箭頭的鐵料,以及草原各部急需的糧食、藥材。可以說這些物資流入草原,北虜就能少死很多人,反過來,我們就要多死很多人。如果這件事被京里的學生知道,一定會說這些商人死有餘辜,砍頭都是便宜的。」
「簡單一句話,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道理是否講得通的問題。大道理是在家裡講的,出了門就要認清實際。眼下的實際就是這些人的存在擋了一些人的路,然後那些人就找了大道理作為武器攻擊他們,謀害他們的性命。我雖然是巡按,在這件事上卻沒辦法站出來為他們撐腰,如果我敢說一句走私禁物沒問題,立刻就會被人抓住把柄攻擊。保下王邦屏就已經很麻煩了,為了那些死人要說法根本就辦不到。所以我只能對待他們好一點,算是給他們的補償。」
張舜卿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拐彎抹角。我不會跟他們發脾氣,那些女孩願意做護衛就由得她們,就是告訴她們不要離我太近就好了,身上的味道太重,進了城得讓她們好好洗洗。」
范進將頭靠在車壁上,自言自語道:「該好好洗洗的不止是她們,也包括咱們腳下這片土地。你感覺沒有,整個山西就像是個鐵桶,不管我們用多大的力氣,都很難影響到鐵桶裡面的一切。我們投入多少物資,或是使用什麼政策,在這裡都得不到反饋。這裡有自己的行事規則,按照他們的規則走,局面或許很糟,但表面可以維持。如果硬要改變的話,或許未來會很好,可是當下會怎麼樣,卻是誰也不敢保證的事。卿卿,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心裡其實也沒有把握。如果我搞砸了,倒霉的不是我一個人,岳父也要被牽連,而你也在我身邊,到時候萬一波及到你……」
張舜卿微笑著將頭靠在范進肩頭,「退思說的什麼糊塗話?夫妻一體同命,自然是榮損與共。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如果真有了紕漏,我也幫你扛。當初你為了我不惜衝進天花莊裡,也不惜毀掉自己的前程,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決定了,這輩子不管你怎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至於爹爹那裡你不用擔心,他老人家這麼多年宦海沉浮,什麼沒見過?就算你真搞砸了,老人家也能找到人為你頂罪,保你平安無事。相公不要多想,放開手腳按你的想法去做,哪怕搞砸了,只要你自己沒事,就一切都不是問題。再說我相信我的相公是人中龍鳳,區區一個山西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說到這裡,張舜卿兩道娥眉一挑,「本地藏龍臥虎,難道我們就沒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笑話!他鄭范溪平日對爹爹還算恭順,我就容他在宣大逍遙自在。他要是敢和相公做對,當日可逐張子文,今日如何奈何不了鄭范溪?在山西當我就無人可用?笑話!夏荷,在那裡看什麼呢,還不把書信拿過來給相公看!」
這兩日行動時,張舜卿打著范進的旗號前進,自己在馬車裡不露面,所有拜見官員一縷擋駕。作為當朝首輔的女婿加上擁有尚方劍的欽差,這種勢派也算正常。各級官員應該送的孝敬程儀,以及該遞的手本都不會缺少,除此以外,一些屬於江陵黨陣營的官員也會遞書信過來,表示自己與范進的親近,大家是自己人不能當外人對待。書信一般都是以問安加上自報家門為主,也有一些會寫工作匯報,或是工作裡面臨的困難之類。
這些書信按照官職大小重要程度分類都已經做好,排在首位的書信,則來自大同巡撫賈應元。
賈應元是直隸遵化人,與鄭洛是大同鄉,按說關係應該更親近,可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賈應元是被前任宣大總督山陰人吳兌提拔起來的幹部,屬於吳兌的老部下,在吳兌調任之後,他被吳兌保舉接任大同巡撫。
本來這種正常的人事調動也不足怪,可是賈應元對吳兌忠心耿耿,與鄭洛並不相得,兩人之間的關係冷漠。鄭洛的很多主張都與吳兌相反,與賈應元也就合不來,但賈應元在朝內也有根腳,吳兌本人又是一直向上走,鄭洛也奈何不得賈應元。賈應元自己也知道鬥不過鄭洛,主動向張居正靠攏,這幾年很是送了些重禮進京打點,這回范進前來,他自然少不了巴結。
縣官不如現管,鄭洛雖然是宣大總督,可是賈應元是大同巡撫,整個大同都是他的一畝三分地,有他支持,范進在山西官場上,就有一條臂助。
相比於張舜卿的得意,范進的心情卻並沒那麼放鬆。以張居正的權勢,自己在山西不愁找不到盟友,但是這些盟友到底是否可靠,友誼又能持續多久都是問題。自己不可能常駐山西,自己前腳一走,後面的變化怎樣自己又無法控制。最理想的狀態,莫過於在這裡埋一根釘子,安排一個代理人在這裡經營,確保朝廷的制度可以得到推進。
可問題是這個代理人並不好找,第一要忠誠可靠,第二要能長期在山西駐紮,第三要精明強幹,第四要有足夠的身份。符合這四點要求的人,可不是那麼好找。即使找到,眼下山西這個環境,也不適合這種人生存。就連派到山西推行新政的那幾個官員處境,范進也開始擔心。
張舜卿見丈夫發呆,體貼地為范進按摩這頭,輕聲道:「別想了,隨他去吧。這個天下總歸姓朱,咱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到也不必勉強。大不了在山西走個過場我們就回京師,這裡再派別人來就是了。」
數日之後,道隊停止前進,前方陣陣號炮轟鳴鑼鼓喧囂,大同巡撫賈應元、大同總兵郭琥乃至代王府長史齊世君盡數來到大同城外十里迎接欽差巡按,大同城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