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八章 不歡而散(上)(2/2)
看在薛五面子上,他不能和老人為難,但是在這種私下場合,也沒必要對他過於客氣。說到底,眼下也是薛家有求於自己,何況薛家眼下又是戴罪之身,在自己面前沒有多少傲慢的資本。
這時薛五從後面走出來,問兩人道:「老爺,相公,你們在聊什麼?」
范進朝薛五一笑,「沒什麼,向老人家問問邊塞之事,順帶掃聽下內兄的案子。」
薛文壁看看女兒問道:「你不和嬸子們說話,怎麼跑出來了?」
「沒什麼可說的,她們的見識太短淺,說話又粗魯,大家聊不到一起。再說她們都有點怕我,小孩子往我身邊一靠就被大人拉過去一頓打,說得罪了貴人就沒飯吃什麼的,我在那裡他們連東西都吃不好,乾脆離開那他們還能放鬆一些。」
薛文壁點點頭,「以前在家裡的時候,你是想不到那麼多的,現在能學著為別人著想是好事,證明這幾年的歷練沒有白費。來,陪爹走走,咱們兩個也說說話。」
薛五看向范進,范進朝她一點頭,父女兩個前後而行,走向遠處。范進自己則拿起地上丟的幾頭磚,在手裡反覆端詳著。這種由土燒制的磚頭質量一般,比起范進前世所見的街斗利器「紅土板磚」(注)還要鬆軟幾分,更不能和江寧那種條石城磚相比。
聽著耳邊那些男女因為吃飽飯而興奮地說笑聲,在一牆之隔的塞上,數十萬匹胡馬正仰頭長嘶。塞上勇士磨刀霍霍厲馬秣兵準備越過長城牧馬山西,而這些辛苦搏命難求一保的百姓視為屏障的便是這鬆軟的磚坯。一念及此,對於薛文壁態度的不滿就淡化了幾分,不管怎麼說,這個老人和他所代表的那些人,保證了天下太平干戈不興,自己也就該對他多點包容。
「相公,你在想什麼呢?」
不知幾時薛五已經走回來,將一件斗篷蓋在范進身上,范進這才發覺宴會已經結束,人們三三兩兩的離開,至於鍋灶餐具,自然有那些婦人收拾,用不著范進和他的手下動手。
他看看薛五,笑道:「跟老爺子聊過了?」
「嗯。」薛五點點頭,並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拉起范進的手道:「我們回房吧。」
薛家的居住環境並不比他的鄰居好太多,院落里房間也沒幾個。所謂的床鋪,就是用土堆出來的,比起范家未曾發跡時還要貧寒幾分。人一進房間,就能聞到刺鼻惡臭,薛素芳皺著眉頭,又對范進道:「相公……真對不住,連累你跟我住這種破房子。」
「沒什麼。做官的什麼環境都可以適應,否則的話,怎麼替天子牧守四方。這裡的環境是糟糕了點,不過我可以忍。」
薛五向范進懷裡靠過去,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道:「可是妾身忍不了……剛才在吃飯的時候,那些女人身上的味道就快熏死我了。真不知道她們多久才洗一次澡,這麼味道那麼重?妾身從小就沒過過這種日子,在四娘身邊的時候,也是吃好住好的,哪怕走江湖時,也不曾住過這種破房子。說真的,我一刻都不想多待,明天一早我們就走吧。」
「嗯。老爺子是什麼意思,如果想跟我們一起走,我可以安排。你家那點官司算不上什麼,想走就可以走,你大哥也是一樣。」
「爹不會跟我們走,他要留下來守城,說是要儘快燒出合格的磚坯,把城池修結實一些。其實不光是爹不肯走,我……也不想再來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抱緊了范進,幾滴濕熱的液體落到范進脖子上,薛五的語聲漸漸哽咽。「最初聽到爹和大哥消息的時候,我非常歡喜,以為自己找到了家人,將來再被欺負時,有個娘家可以依靠。可是……可是現在我才明白,自始至終,我的親人只有乾爹、四娘和相公。這裡不是我的家,他們也不是我的親人。在爹的眼裡,我比不上大哥二哥,也比不上侄子和嫂子。當初為了不讓嫂子被賣進坊司,就賣了我。到了這裡,又賣了我第二次。爹剛才說……」
「說要你離開我,嫁給其他男人對吧?讓我猜一猜,那個男人是不是蕭長策?你爹再三強調他是家裡的獨苗,蕭家世代忠良不能絕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註:這裡提到的紅土磚,是在幾十年前街斗利器,優點在於磚比較鬆軟,拍在頭上磚頭粉碎,但不會對人造成致命傷害,符合當時街斗只要面子威風儘量不出大事的需求。後來磚廠改進配方,磚頭燒得結實耐用,各位綠林好漢並不知情,結果因此出了許多悲劇,基本是被打的或死或殘,打人的直接進監獄。如今打架還拿磚的就是腦子不清醒了,除非能確定自己手上所用磚頭是使用幾十年前工藝燒制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