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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治水之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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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父母官的給他們一條出路,保證他們不用進城也有飯吃,亦是本分所在。

為了百姓又或是為了自己,這件事都必須做成。范進道:「我雖然不是上元人,但也是農家子弟,於農桑之事並非一無所知。以東南論,十畝之田,自耕僅夠一家之食。僱人代耕,等於無田,佃於人,所得租息也僅夠賦稅。若以三畝田為桑,桑下可種菜,四旁以三畝田種豆、芋。豆起則種麻,兩畝地種稻,兩畝地種果木。以池養魚,肥土則又可用來養桑,再以魚易羊,蓄羊五六頭以為桑本,這貧民便可立為殷實之家。」

他指了指田間百姓:

「這些人他們並不懶惰,願意為了過好日子賣力,身為父母官遇到這麼一群勤勞子民是福分。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該讓他們受窮。我聽說過湖州那裡每到三月,親友不相往來,夫妻不同房,官府不辦公。所有人都只忙一件事,就是伺候蠶寶寶。因為這些蠶能給他們帶來一年的生活資本,富足生活。上元縣為何就一定不如湖州,他們可以過體面日子,我們也可以。至於水利問題,這是官府該負責任的事,過去的人做不好,不代表我就做不好,這裡的堤壩必須要重修,保證百姓可以安心養蠶種桑,不受水患滋擾。」

顧實看看范進,「范縣尊,此言當真?你可知這水利不比牛痘,三五年內或許出不了成績。工程費工費時,一任之內或許難見成效,偏又要花消大筆工款,調集大批力夫,稍有不慎便會影響考績。以往上元縣令沒一個人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你在上元一共也待不了幾年,即使事情做成,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范進看看他,見顧實的眼中流露出某種莫名地興奮,仿佛一件期待以久的東西,終於要落入他手中。話語中明顯激將的成分更重。他笑了笑:「顧兄,你是個君子,並不善於說謊。所以今後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別想學別人的樣子用計,那樣反倒要被人笑話。你到底要幹什麼?」

劉勘之笑道:「守拙是赤誠君子,生來做不得謊,卻又不想低頭求人,還是我替他說吧。他想要帶頭治水,但是又沒錢。想讓你請他主持此事,又張不開口,是也不是?」

顧實那英俊的臉此刻已經漲的通紅,一個大男人反倒是有些扭捏,手中的摺扇不停地擺動,低頭道:「元定……你……你誤會了。我只是……只是不知縣尊是真有此意,還是隨便說說。若不過是隨口一說,我又何必白費氣力。」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此仇不共戴天地。范進承認,自己的胸襟是不及這兩人的。如果他們之間關係易地而處,自己只會想把成功者推進水裡淹死,然後再去把未亡人變成自己女人,不會想著去給他幫忙做事。顧實拉不下臉來求自己是正常的,如果他真有毛遂自薦的勇氣,在相府就不至於被人當面瓜看。

但是自己與他怎麼看也是仇人,他不來壞自己的事就是萬幸,還能給自己幫忙?

劉勘之這時介紹道:「我與顧家大郎是好友,曾聽他說過。守拙當日在家鄉主持過修堤,每日吃睡都在圩上,自己還搭了不少錢進去。在上元十八鄉里,道德鄉的圩子修的最堅固。可是前幾年發洪水時,鄰村偷偷派人挖了道德鄉的圩子,以道德鄉行洪,結果守拙的心血全都白費,為此還大病了一場。可見,守拙的本事是有的,就是得遇到個伯樂才行。」

顧實嘆了口氣:「每年水生之時,都有佃農到我家門外哭求減免租息,或是借貸度日,更多的時候,是借錢買棺木埋葬親人。我看過他們的樣子,絕望、無助、心死……即便是在夢裡,我也會被他們的模樣嚇醒。從那時起我就發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鄉親不再受水患之苦,不至於被洪水毀去家園,奪去一年收成。為此我查閱古籍,又與江寧工部的都水司的小吏交朋友,向他們問計。自信可以修一條足以保鄉親百年安穩的圩子,便向家裡討了這個差。於工款用料親力親為,至於自己拿錢出來那種小事倒不必說。那道圩子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一個試驗,我想看看,我學的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卻不曾想到……只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上元一縣之地,修水利單打獨鬥意義不大,必須全縣布局,乃至全府都要布局,不能單靠一個鄉一個姓,那樣的水利用處有限。」范進接過話來,「顧兄是明白人,應該懂得這些,不用我多說廢話。而且你也應該知道,這種事不好做。如你所說,一般縣官不願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即便想做也做不成。既要向上峰要款,又要能頂住壓力,非有大靠山大能力的人不可,而范某是最合適的人選。」

范進自己也覺得,自己這話的威力不輸於一把鋒利匕首,把顧實未曾痊癒的傷口又重新割開。所謂大能力,這話等於廢話,顧實的治水能力估計比自己強多了。自己只能牽頭,要說到怎麼做,其實也是得找人。至於靠山,就是張居正女婿這一條,如果不是自己奪了張舜卿,顧實成了女婿,這大靠山一樣存在。現在他不得不低頭求己,說到底還是因為在張舜卿的婚姻問題上,顧實成了輸家的緣故。

顧實大約是被放血放習慣了,對於這種傷害已經不以為意,反倒是點頭贊同。「沒錯,我曾經與數十好友聯名上疏,請應天府主持興修上元水利,如石沉大海再無回音。這件事沒有官府出面,肯定做不成,可是官府怕麻煩,又不願意管這種事。你方才的言語讓我相信,你確實有心思讓上元變個模樣,你也有這個本事從府里要到銀兩興修水利。但是治水的事不是光有銀子有決心就行,最關鍵是要有人,我家中存有上元近十年水情變化文書,又曾經主持過圩子。這件事你要想做成,就只能找我。」

劉勘之道:「守拙,你何以認定范兄自己不能親為?」

顧實的眼睛似乎又泛起了幾根血絲。「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非有此恆心不能成大事。范縣尊可曾吃得了這等苦頭,忍得住那等寂寞?到時候只怕貪圖享受,把河工扔給下面人,自己跑去逍遙,那河工又怎麼修的成?」

范進倒也不辯駁,只道:「守拙兄所言極是,那我們就一言為定,范某負責去要錢要公示,顧兄就負責治水,不知顧兄意下如何?」

顧實道:「我可以答應你的邀請,但你也要答應我的條件。治水之事由我全權負責,你不許插手,也必須安排熟人來供應工料。另外安排你信得過的人,監督用款,有一文錢流到他處,你立刻就可以來打我的板子,如果用的沒錯,你就不能過問。最後治水之功是我的,你不能奪,要代我上奏張相,最重要的是,治水之事作成後,你要向張小姐說清楚,這事是我做的,與你無關!」

註:根據南方地方志記載,終有明一朝,上元,江寧兩縣的種植結構都非常單一,全是糧食。稻,麥,豆都有,但是江南地區盛行的桑麻並不種植。按照地方志記載,原因主要就是洪水泛濫,抗災能力差,不敢種桑麻,只能種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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