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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登堂入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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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小事上,確實該聽妻子的勸諫,但是在大事上,一定要有自己的主意。如果事事以妻為主,成就便很有限。若以懼內論,薊鎮戚南塘當為第一。可是他在行軍打仗之時,決不會為夫人所左右。男人疼愛妻子是好事,過分寵溺就不好了。」

按照張居正與范進的關係,本來是說不到這一層問題上。尤其是范進與張舜卿的種種糾葛,更是不適合聊這種家庭婚姻話題。張居正不是個糊塗人,以往即便是極欣賞范進,也只談政務公事,絕對不會涉及私生活,兩人都會有意避開這個雷區。

可是,當聽到范進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答覆之後,張居正居然說了這麼幾句話。雖然看上去像是教訓,但范進聽來卻似聞仙樂,心內一陣歡喜。看來張江陵也不是無目之人,自己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終於讓他重新審視與自己的關係以及相處之道。

范進毫不諱言地提出了自己的擔憂和思路,張居正並沒有訓斥,或是隨便敷衍兩句把他趕開,反倒是極認真地回答道:

「你說的確實有你的道理,但是老夫這樣做,也有老夫的道理。這個世上從來不缺乏畏威而不懷德者,他們成事或不足,敗事足有餘。不善於建設,卻善於破壞。喜歡站在一邊,指出他人的過失,如果讓他們自己來做事,又什麼都做不成。老夫用人,素有自己的章程,能做事的人,有再多的毛病,我也要用他。不能做事但是持身很正者,我也會給他一口飯吃。如果既不能做事,又是一堆毛病在身上,自然要踢開他,為好人讓出位置。這樣做對朝廷,對百姓都是好事。但是對在位置上的那些人而言,自然就是最大的壞事。他們不會甘心受制,自然就要想些手段出來,或敗事或敗人。這還是在當下,將來清查田地,重定戶口,更會引起他們心中不安,那個時候老夫要面臨的處境比現在還要惡劣。即便是曾經的師友手足,可能都會反目,身邊的人也可能因為家族或是其他什麼原因與老夫為難,真正能隨我一起走下去的人不會太多。」

說到這裡,張居正停頓了片刻,在這一剎那間,范進從這位正壇強人的眼中,捕捉到一絲的落寞與淒涼。事實上如果有得選,誰都願意走一條平坦的道路。在首輔位子上混到終老,落一個太平宰相的稱號,安心回家養老,這樣的一生誰都想要。

但是范進身在官場之中也能感受得到,大明當下,已經到了不做變革就難以維持的地步。即便以張居正的才幹可以維持住局面不壞,但不變法的前提下,這個國家也無非是勉強維持而已。等到其身故之後,後繼者無其長才,整個帝國的局面維持不住,後果將不堪設想。

張居正不算當世文豪但也是儒家門人,修齊治平這種文人夢想,他當然也有。比起一般文人,張居正事功的想法可能更強烈一些。以他的時代局限性,不會想到什麼天下人幸福,又或是什麼國家利益之類的東西,其觀念相對要樸素得多,簡單而言就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生後名。

他好名。正如他好錢好**好享受一樣,都不用遮掩什麼。張居正不算什麼完人,如果以私人道德而論,他身上的瑕疵不少。包括黨同伐異,作威作福,乃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在內,都是有的。其終究是個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與情感在裡面。想著日後身邊的戰友可能因為利益問題徹底反目,就如今天張翰一樣站在對立面上,當事人的心裡,自然不會太舒服。

並不是只有皇帝才算寡人。有些時候,當人選擇了一條註定孤獨的道路之後,就意味著你的旅途上必定會缺少夥伴,這是無可奈何之事。張居正的情形就是如此,他明知道自己選了一條孤獨的路,還必須走下去,因為只有這條路才最有可能到達他心中的目標。只是不管心裡如何下定決心,一想到前路的荊棘與坎坷,心裡難免有些踟躇也是必然之事。

是以,當某個手段可以儘量多的為他增加盟友,儘量減少敵人,或是讓敵人不敢出現時,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其對范進的看法改觀也是基於這次奪情風波里,范進表現出的忠誠與能幹,讓他大生好感,終於接受范進為自己這個圈子裡的一分子。否則以張居正的性格和身份,哪有那麼多時間和范進交談。

范進道:「相爺放心。您做的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即使當下他們不理解相爺,相信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相爺的苦心。到那個時候,他們會給相爺道歉的。」

「這你就錯了。他們認為自己對的時候,可能會假惺惺地敷衍我,如果發現自己錯了,只會拼盡全力與我為敵,乃至把我致於死地才肯罷休。因為惟有如此,才能掩蓋他們的錯誤。而這些閒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我們卻沒有那麼多時間跟他們消耗。如果每一次都要用大把時間與這些人周旋,我們就沒多少工夫做正事了。所以我這次決定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認識到,與老夫為敵,究竟是個什麼下場,這個教訓,就是張翰!」

「那些人都是些沒膽子的傢伙。只要老夫把張翰斬落馬下,其他人自然不敢再來滋擾。我不管他們心服或不服,只要嘴上服了,按老夫的吩咐做事,其他的我不過問。誰要是怠惰公務,我連張翰都能辦,何況他們這些小角色?」

范進道:「相爺要考慮一個問題,除了不辦以外,他們也可緩辦或是亂辦。我們現在不怕慢只怕亂,如果在新政推行中,他們製造幾起亂子,最後老百姓只會把責任放到相爺身沙鍋內,不會怪那些人。」

「你以為這種手段對我有用麼?」張居正輕蔑地哼了一聲,手捻著鬍鬚道:「我會派人盯著他們,如果胡作非為,自有朝廷法度繩墨。你還是太年輕,缺歷練。官員只要肯做事,就比不做好。至於做對做錯,做好做歹,都有辦法對付,就是要讓他們動起來才行。我也知道,這樣做會讓一些站出來與我為敵,可是有必要怕麼?現在他們跳出來,正好老夫一次解決,總好過隔三差五跳出來幾個,讓人心煩。」

看來是沒辦法說服他了。范進心知,張居正是個極有主見的人,或者說是個過於有主見的人。一旦拿下了主意,自己沒辦法說服他。而且這人已經不在乎遭恨,不怕壞名聲,又認定天子是自己學生,太后是自己盟友,做事不是很在意皇帝感想,這確實不好說服。

他又不能說除了馮保,現在自己在宮裡也有一條線,大可以把事情做的再技術一點。這話說不出口,也不能在張居正面前說,除了住口不言外,沒其他話講。就在他準備告辭的當口,張居正忽然看看窗外: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天氣倒是晴朗的很。這樣的天氣若是能在花園裡走一走,想必能排遣憂愁,一解胸中苦悶。」

范進點點頭,不知道張居正這話什麼意思。只聽他又道:「卿卿這些日子心情鬱結,雖然不至於再吐血,但是人也消瘦得厲害。整個人一步不出繡樓,只在你來弔唁的那個晚上出來了一趟。人這麼下去會垮掉的,所以你趁著今天……帶她到花園裡走走,讓她高興一下,疏散下心情。晚上不要走,在這裡吃飯吧。」

「多……多謝相爺!」范進心頭狂喜,頓覺今天陽光分外明亮,天空格外藍,雲朵也格外美麗。整個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都隨著張居正這句話,而變得亮堂起來。

張居正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當范進走到門口時,張居正又說道:「洋山前些時給我來過一封書信,信中提及他將你視為子侄看待,又用力誇獎了一番你的人品。老夫與洋山是同年好友,再者你與嗣修、懋修義氣相投,你便喊老夫一聲世伯便好。」

「如此,小侄便僭越了。」

「世伯,然後就是伯父,接下來便是老泰山。所謂循序漸進,就像我跟你講過的那個駱駝取暖的故事一樣。古人云得隴望蜀,又道是得寸進尺。這話很有道理,不得一寸,又怎麼進的了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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