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涅槃(下)(2/2)
鄭嬋點點頭,閉上眼睛,本來房間裡有個男人在,她是不容易睡下的。可是對這個男子,她並沒有戒心,也不擔心他會對自己做什麼,反倒是心情格外放鬆,不多時便已沉沉睡去,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醒來時,卻見身邊已不見了范進,代之以錢采茵坐在自己身邊,桌上藥碗內,一碗參湯正在散發著香氣。見她醒了,錢采茵眼神複雜地看了看她,嘆口氣道:「鄭姑娘,老爺有吩咐,要你一醒過來,就趕緊把參湯喝了。周郎中另外開了個方子,還在給你做其他補品,這段日子你得把身子補回來。」
「多謝錢姑娘。」鄭嬋輕聲道了謝,眼睛則在四下找。錢采茵道:「不必找了,范老爺的恩師來,他們師徒在說話呢。」
她靠近了鄭嬋低聲道:「鄭姑娘,老爺的恩師亦在壯年,獨居京師無人照料,我已經向老爺建議,把你嫁給侯老爺做個填房。或許用不了多久,老爺見了你還要叫一聲師母。侯老爺今年還不到五十歲,未來前程似錦,你跟了他將來說不定還能得個誥命,鄭姑娘你說……是不是該感謝我?」
書房內。
一向表現得比較刻板莊重的侯守用,情緒也有些激動,連說話的聲音都高起來。「退思,你今天不曾到衙門裡,卻不知道好大熱鬧。今天大朝會上,相爺命百官殿上共議周世臣案,一些人站出來,把責任都推給張國維,說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翁大立受人愚弄,不辨真偽,也有責任。至於高拱,他只是在儘自己宰輔職責,並無過錯。另一派人則把責任都推到高拱身上,反倒說他該承擔最大責任。相爺先是一言不發,就在兩邊人吵的正凶時,相爺忽然命人在殿上念了份奏章,你猜是誰的?」
「張國維?」
侯守用一愣,「你怎麼知道?」他想了想,忽然道:「退思,這張國維不會是……」
「他昨天來找過學生,求我想辦法留他一條命。我給他出的個主意,但是肯不肯聽,總歸是他說了算。沒想到他倒是聽話,真的把這個奏章上了。那份奏章里,估計十句話一句真的都沒有,但是他是當事人,他說的話,不管真假,都是左右局勢發展的重要砝碼。元翁既然讓人在金殿上當著萬歲的面念出來,即便滿篇謊言,這回也得變成真的。」
侯守用看范進的眼神有點古怪,大抵是不曾想到,朝堂上這記精彩的拖刀計,竟是出自這個門生手筆。想著兩人在廣州相識以來的經歷,他心裡對於這個門生已經有些怕了。
他並不是一個迂腐之人,但是心內依舊守著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為了做事,他可以變通一些規矩,也不認為那些舊有的規條就是鐵律不容違反,但是,做人的基本原則是另一回事,這些東西不能更易。而自己這個學生行事,很多時候卻都已經跳出規則限制,做一些正人君子不當為也不屑為的事情。可是自己兩下又是一條船上的人,指責范進的行為又做不到,思來想去,竟是不知該以什麼態度去面對這個弟子。又或者說,自己是否還該拿他當做弟子看待,都得好好考慮一番。
范進笑道:「恩師,您不必這麼看弟子。張國維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弟子也沒想到他來的這麼湊巧。如果就這麼把人放走,那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所以也是適逢其會,點撥他幾句,至於敢不敢這麼做,這個大主意還是得他拿。好在這小子還算有點膽量,真的敢上了那麼一份奏章,想必有這麼一招,這事就能定下了。」
侯守用的興奮情緒減弱了不少,但總歸自己這一寶押對,也是令人歡喜的事,過了段時間便調整了思緒,繼續道:「是啊。有了張國維這份奏章,其實大勢就已經定了。他在奏章里說,整個案子都是高拱要求其儘快結案,他身為兵馬指揮,只能按命令辦事。後來他自己訪查出一些破綻,曾寫書信投遞於高、翁兩人,但都沒有下文。這話聽著也知道是鬼話,他什麼身份,又哪有資格給這兩人寫什麼書信。可是在朝堂上,已經沒人顧的上問這個。」
「很正常,朝堂諸公誰都想不到張國維這個當事人不但不安心認罪等死,反倒敢來這一手。心裡想的難免就多些,說不定有人認為,張國維是張居正早就安排下的一計伏兵。以江陵相公如今的權柄,再謀定而後動,布置如此周詳,再出來抗辯論,不是自討苦吃?」
「不止如此。萬歲今天在金殿,破例說了話。」
侯守用道:「萬歲尚未親政,每逢朝會,都是於御座下設座的張江陵開口,萬歲一語不發。今天朝會一開始,萬歲破例開了口。說的就是退思你在大理寺被人刑訊一事,要求有司窮治曹應甲之罪,不可徇私饒放。除此以外,還要各衙門都嚴查本司,凡有勾結潑皮包庇不法者,一律重辦。這時候誰在出來說話,怕不是就要被當成朱賊的靠山?單是想想落一個潑皮靠山的嫌疑,大家的臉上就掛不住,一些想說話的人,現在也不好說話了。今天還有言官在殿上彈劾嚴清,說他與曹應甲、翁大立等皆是至交,是以刑部覆核困難重重,若非廠衛出馬,這一案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
范進想了想,「說這話的言官,怕是張江陵門下戰將吧?否則言官怎麼會為廠衛爭權?」
「你料得一點不差,說這話的,正是相爺的心腹朱璉。雖然今日沒有定論,但是大勢已定,高拱和翁大立,這回都逃不了追究。朱國臣一伙人的罪名,也會在最短時間內定下來,為首的必是個磔刑,餘黨最輕也是斬立決,不會有什麼活人。」
范進笑了笑,「這還只是個開頭。這伙潑皮殺也就殺了,接下來該收拾的,就是大、宛兩縣,乃至順天府,錦衣衛,五城兵馬司,這回不摘幾顆印信下來,怕是不能了局。」
侯守用點頭同意,隨即道:「退思,你自己也要有個準備。你在刑部觀政的日子只怕到頭了,嚴公直不會允許你繼續在刑部做事,其他各部誰會要你,只怕也難說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