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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一步走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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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著頭,對范進道:「本官想看一看那奏章,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那是花老遺章,小生本想是交到通政司遞上去,可是這裡實在抽不出空子,您也看到了,花家事事用人,我怎麼走得開?一會還要去木場為花老選壽板,實在是來不及跑。若是秦中丞肯代上遺章,倒是省了范某心力。」

「這沒什麼說的,理當如是。」

秦元慶不想范進竟如此好說話,心內狂喜,暗自鄙夷著對方果然是個雛,人可能聰明些,膽子也大些,但是對於官場上的事所知太少。一個死了的給事中有什麼用?對他做的再好,在仕林無非落幾聲誇獎,實惠可是得不到的。

眼見侯守用不在,他心知自己揀了個漏,如果這個官場老手在這遺章誰上就有得麻煩。匆忙來到裡間,見牆上掛著一幅畫,墨跡尚未乾透,畫中之人正是花正芳晚年樣貌,畫得栩栩如生直如真人。而在房間正中方桌上,放著一本奏章,封口完好。

秦元慶心潮起伏忐忑,心臟狂跳不已。那畫中老人的眼睛仿佛緊盯著那本奏章,生怕有人奪了去。秦元慶暗自罵著畫畫人缺德,一個死鬼畫那麼相像幹什麼,在這樣的畫像前拿他的東西,總覺得有些恐怖。他朝畫像拱拱手,伸手將奏章拿起揣進袖內,出來只敷衍兩句,立刻離開,並沒有回五城兵馬司,而是奔了都察院。

他的靠山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劉拯。其人亦是清流中人,對於張居正奪情一直大為不滿,屬于堅定的丁憂派。隨著張翰被罷,丁憂派勢頭一微,劉拯就有些孤掌難鳴,心情頗有些苦悶。是以當秦元慶說明來意並拿出奏章時,劉拯心頭的喜悅和興奮程度,絲毫不遜色於秦元慶。

兩人關上了房門,以蠟燭燒去封口,以一種期待而又有些緊張的心情,展開了奏章。他們實際也說不上希望在奏章里看到什麼,只是出於本能的預感到,這份奏章一定有猛料。言官自盡留遺章多半是參劾,而值得這樣參劾的目標,放眼國朝就那兩三個。除了皇帝就是首輔,再不就是馮保。也就是說,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希望,能實現他們的心愿。

在這種強烈的期待感下,兩人不顧官身體面,聚精會神地看去,頭幾乎撞在一起。那奏章上的字雖然有些地方有些潦草,但是總體看的出來。等看到一多半的時候,劉拯的臉就黑了起來,側頭看向秦元慶道:「這奏章……你是親手在花家拿的?」

秦元慶臉色也有些難看,點頭道:「沒錯,是卑職親自拿的,范進還在外面應酬場面,沒人過來。」

「你上當了!這份奏章,絕對不是真的!」

劉拯指著奏章道:「花正芳的為人我最了解不過,那是個出名的老倔頭,一輩子就沒說過什麼好話。他的遺章必是彈劾某人,羅列罪證,絕不會這麼和風細雨,更別說寫這些!這裡面有詐!」

在這份遺章上,花正芳先是自陳年老多病,不堪折磨,如今久疏公事有負聖恩,更兼病體沉重生不如死,於人世間已生厭倦,故自盡求解脫。後面的文字,則是向天子的規勸,望天子重用賢臣疏遠小人,以求大明強盛社稷穩固。緊接著話鋒一轉,開始彈劾黔國公沐朝弼悖逆人倫,理應嚴譴。

又彈劾朝內官員怠惰公事,以至於此事久久不絕,鄒元標等人危言聳聽,浪言讒害大臣,以致朝政不能恢復正常,內閣遲遲無人主持。最後請天子嚴譴這些亂言害政的臣子,停止奪情丁憂之爭,早日請回張相主持大局,以免國政誤於政爭,佞臣逃脫處置。

這是一份支持奪情,抨擊鄒元標等人的遺章?奏章內容與兩人事先想法完全相背,這份遺章一交上去,必然成為奪情派的有力武器,比起之前傳說的張居正准女婿彈劾張居正,效力要大得多。皇帝得到這份奏章,自然也就有了底氣和群臣叫板。為了奪情,一位言官不惜尸諫,這個時候你們還站出來喊丁憂,良心何在?丁憂派又哪來的臉面繼續抗爭?

可是不上這遺章?顯然也不行。秦元慶拿走遺章,花家遺孀和范進都是看到的,如果這份遺章就這麼神秘消失,那所有不利的指責就都得秦元慶承擔,他何德何能,能扛下這種大雷?

他此時只能附和劉拯道:「沒錯!這遺章一定是偽造的,我們……我們參范進偽造遺章,阻塞言路。只要拿出花正芳以前上過的奏章一對照,即可知真偽。」

「那還等什麼?快去找啊,不管花正芳寫過什麼,只要找到就好!」

等到過了午時,秦元慶從外面興沖沖跑進來,手裡抱了兩份奏章。這是他那通政司的好友為其找到的花正芳過去上的本章,雖然理論上所有本章都該在皇宮,可是當下的朝政如此,管理上並不那麼嚴格,總有些奏章遺落在通政司手裡。

劉拯雖然不是書法大家,但是能做到四品文官,書法上的功夫不差,即使不會筆記鑑定,但是是否出自一人手筆總能看的出來。他連忙取出花正芳的遺章與之前他的奏章仔細對照,彼此對照看了好幾遍之後,頹然地將那份遺章向秦元慶一推。

「你抓緊時間把這份遺章交上去吧,耽擱太久,如果被人抓到把柄,你就很麻煩了。還有,這件事老夫不知道,從頭到尾,一切都不知情。你不要說跟我看過這東西,其他的事,你自己看著辦。今後好自為之吧。」

秦元慶面如土色地癱坐在椅子上,心內冰涼。他知道,劉拯拿出這個態度,就是要拋棄自己了。前途也好,未來也罷,對自己而言都已經談不到。能保住這個官身,就已經不易。他喃喃自語著:「為什麼會是這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這不應該啊。」

腦海中又出現了花正芳的遺容,畫中老人那刻板面向,嚴肅眼神,如同兩柄利劍刺入秦元慶的心窩。

一定是畫畫的人搞得鬼!他幾乎要把這句話喊出來,但是卻也知道,現在再想明白這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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