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妙人張四維(2/2)
廷杖這種只有大明天子能動用的私刑,雖然是言官邀名利器,但也是一道生死難測的鬼門關。伍惟忠體弱多病,一頓廷杖打下來,人是否還能活下去,都在兩可之間。
詹事府詹事王錫爵現在正在京中四處奔走,組織大員上疏營救,向天子求情。包括禮部尚書馬自強以及申時行在內,已經聯合了十幾位要員上奏章請求寬恕鄒元標和伍惟忠兩人的罪行。
王錫爵是東南名儒,在東南地方極負才名,在當今之世乃是文壇泰斗,於朝廷里亦很有號召力。在原本的歷史上,就因為五大臣求情事件,張居正被他逼得差點橫刀自盡,足見其磨人功夫了得,也證明他身份地位尊崇,不是等閒之輩。
眼下王錫爵一如歷史上一樣,開始為鄒伍兩人求情奔走。由於張居正乃至馮保都不在京師,遠不救急,他所能找到的也就是張四維。憑良心講張四維找范進來辦此事,也是一份好意。
畢竟范進將來的出身在翰林院,王錫爵是文壇前輩,在翰林院極有影響。一語之褒勝於華袞,賣這個人情給他,對范進而言,自是有利而無害。
范進先是謝了恩師提攜,又自謙虛幾句,最後道:「其實弟子原本是不打算上疏為鄒元標等人求情的。這兩人的言辭,實在是太狂悖了一些。從宮中來的消息,慈聖鳳顏大怒,便是宮中老人,也不見太后發過這麼大的火。此時上疏,頗有為難之處,但是既然恩師吩咐,弟子義不容辭。」
張四維看看范進,「退思,你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其實還是那句話,我們出面求情是個人情,亦是給王公面子。倒不是說真讓你必須把人保下來,那就太強人所難了。只要心意到了,能否救的下來,就只能看天意。王公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不會怪你的。這回朝廷里出了這麼亂的事,連內閣都成了虛設,館選就更談不到。等到太岳先生回來,必要先開館選,到時候退思便可入玉堂為國出力,那才是你的正途。」
「一切全靠恩師栽培。」
「不,這不是我栽培,而是你自己有本事。你這一科藏龍臥虎,不知有多少才子名士,退思能從中脫穎而出,自有過人之處,不必謙虛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至今尚未成親,這不好。人不成親等於心性未定,心性不定,又怎麼為國出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婚姻大事不能耽擱。為師聽聞,太岳相公有一愛女,年齡與你相當,亦未曾適人。等太岳回朝之後,過了喪期為師便去為你做個冰人,想來這個面子,太岳總是會給我的。」
妙人!真正的妙人!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范進幾乎忍不住要為張四維拍掌喝彩。喝彩的原因不是他為自己當媒人,事實上這事的難點不在媒人而在張居正的態度,有李彩蓮這個貴婦在,想找媒人不是難事。當然,有這麼個閣老當媒人更有面子,將來必是一段佳話。他真正佩服的,則是張四維的演技。
自己與張舜卿的事之前京師里就有流言,這回自己為張府奔走,包括借周世臣案打擊高拱那些事,也是佐證。以張四維這種人精,不可能看不出自己與張舜卿的私情。但是他就是能裝得如同白蓮花一樣純潔,仿佛一切都不知道,只是湊巧感覺張居正的女兒與自己弟子很合適,然後就去做個媒罷了,其他的一切都不涉及。
真是那麼簡單麼?如果單純是想為范進做媒,他早幹什麼去了?
說到底,還是范進眼下表現出來的能力,讓張四維覺得做這個媒很有必要,對自己有好處,否則他絕對不會開這個口。即使保媒,對象也不會是張舜卿。上次他可是透過門房向范志高吹風,流露出有意招婿的打算來著,時間不長態度就這麼大的改變,自然就是客觀事實的影響。
不管是打擊高拱,還是這次張居正奪情風波,背後都不缺少范進的影子。范進被張居正逐漸引為心腹,甚至可以進入後花園,這種關係就沒法保密,張四維也不會不知道。
再者,就從范進方才的言語中就透露出,他在宮裡有內線有耳目,連宮中老人的態度都能知曉,自是手眼通天的角色。一個普通的弟子,為恩師衝鋒陷陣,就只是猛將而已,適當給獎賞是有的,但是不會有過高的待遇。
范進這種人物,卻是有資格和張四維就某些方面做些交易的,這個時候他自然就要想辦法籠絡住這個弟子,和他形成盟友,免得白白浪費了師生一場。從張居正的態度看,他對范進也不再討厭,張舜卿與范進的事張四維也自知情,兩下合計,自然就想來個順水推舟促成這件好事。
如果范進成為張府嬌客,張四維與張居正的聯繫就更緊密,能得到這麼一位強勢相國的支持,於張四維未來在內閣的地位大有裨益。畢竟呂調陽告老之後,內閣次輔的位置還空著,做不成首輔做次輔也是不錯選擇。
由於有了先知優勢,范進對張四維的為人已經定性,倒不至於為這事感動。但是表面上還是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不住道謝,張四維笑道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一個二甲傳臚,如何還配不起張家千金?不必道謝了。等到喪期一過,為師就去辦這件事。你不要急著走,為師已經吩咐廚房預備酒席,家裡前不久正好送來幾壇汾酒,你陪為師喝幾杯。」
推杯換盞,賓主盡歡。眼下前程既有了保障,與張舜卿的好事也終於呈現出柳暗花明的跡象,范進的心也就徹底放下來。之前運做的成功,讓輿論的關注點被轉移,只要鄒元標這事再妥善的處理,張居正奪情之事的影響就能降低到最小。
但是正如妖星現世,不需要像任何人申請一樣。一件范進乃至張居正又或是鄒元標以及京師權貴勢要達官顯宦都不曾意料到的變化,就在這個夜晚發生。
在達智橋,一場對家庭成員的訓斥剛剛結束,身形單薄的老人踉蹌著走出院門。妻子試圖去阻攔他,隨即就被他重重抽了一記耳光,抹著眼淚退回去。老人離開家,消失在夜幕里,這是他的家人最後一次看到他。這個老人的名字叫做:花正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