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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激流勇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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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乙看看他,「出京?回廣西?你還是個老糊塗。廣西那地方我雖然沒去過,但也聽人說過,險山惡水有什麼好的?這天下哪好也不如京師好,你就留下享幾天清福,回什麼廣西。你回去你兒子也要跟你回去,不是誤他的前程?」

「葉落歸根。人不管走得多遠,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很多年沒有回去,家鄉的父老都快認不出我了,連家鄉的話也快忘記怎麼說了。是時候回去看看,免得讓人忘了我。京師里該放的事,也都放下了,只剩了你這盤棋,還有你這裡不摻水的黃酒。等今天分出勝負,把酒喝出滋味,我也該上路回鄉了。」

張小乙愣了一下,「你真的要走?」

「該走了,伺候走了兩代東家,也算對的起自己的良心。現在的東家不喜歡我,我便也不好再留下來討人嫌,做個惹人生厭的壞老頭沒什麼意思。兒孫留在京師繼續幫東家看著店面,我這個老不死的,也是時候回鄉享福了。廣西那裡沒你想的那麼糟糕,桂林那邊山清水秀,每天我可以釣釣魚,彈彈琴,只是再想要下棋不容易,找你這麼個棋伴很難。再者,就是再也喝不到你這裡這麼地道的老酒。」

「你等一等,我去去就來。」

張小乙轉身回到裡間,過了好一陣子,才看他從裡面提了個小酒罈出來,放到桌上。

「這是我預備自己喝的,送你了,路上慢慢喝。你我年紀差不多大,若是喝的太多太急,不是什麼好事。」張小乙看著老人,「呂大郎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麼的,但知道你這人不簡單。我這裡從沒有人來收過稅,也沒有人來找過麻煩,多半和你有些關係。不過也不想問,只知道你是我的棋友,這便足夠了。我沒什麼可送你的,只有這壇酒算是個念想。」

「念想……」老人摸摸酒罈,悠然長嘆道:「我為東家當了一輩子掌柜,除了工錢從不多拿一文,就算其他掌柜都拿的常例,我也素不取分文,今天,我算是破例了。好吧,這酒我收下,這棋也下完了。」

他將子一投,主動認輸。張小乙看著棋盤道:「這……你這棋沒輸啊,我到現在也未看出勝負。」

老人微笑道:「所以說你棋力不行,我已經看出來,自己輸了。人老不以筋骨為能,我的年紀大了,精力不及少年,再下下去,思路便亂,必然要輸了。即便你這個老頭子也年老力衰,兩個老頭下亂棋也沒什麼意思。走了,該走了。勝負已分,心愿已了,再待著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老人提起酒罈離開這家小酒館,張小乙送出好遠,卻見在街口,一乘二人小轎等在那,兩個健壯僕人掀開轎簾讓老人坐進去,隨即抬轎而行。老人在轎內似乎是朝張小乙揮手告別,但是眼睛花了的張小乙也沒看十分清楚。

他看的出來,這呂大郎似乎不是普通掌柜那麼簡單,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自己只要知道,他是那個與自己一起變老的棋友便夠了。

「呂大郎,你這老兒辭工就對了,明明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現在老成這樣子,一看就是累的。再不辭工,當心累死在店裡。銀子賺再多也沒有用,還是及時享樂才是正理,走吧,早走早安生。」

張小乙默默念叨著,轉身返回店面,心內為這個不知真實姓名的好友,默默祝福著。

呂調陽府門外,長凳上坐滿了等待接見的客人。其中既有外地進京官員,也有些是飽學宿儒,又或是與呂調陽曾有些交情的親朋故舊。不管一個人再怎麼不蓄私人,只要位置到了,就總會有一些自己不喜歡卻又不得不敷衍的老朋友出現。

即使明知道呂閣老每天要工作到半夜,沒有時間接見自己,這些人依舊會等在這。只要有個機會,就不能放棄。呂調陽今天回府格外早,家中管事連忙伺候著老爺下轎,又將那些拜貼遞過去,呂調陽卻搖頭道:「一個不見。」

素知自家老爺忠厚的管家,還是第一次發現呂調陽有這麼強硬的時刻,愣了愣道:「一個不見?」

「該見的人,我已經見過了。」呂調陽指指自己手邊那壇酒,「外面這些人,我一個也不想見。這些日子食不知味,睡不安寢,我得回去睡個好覺了。不管誰來,也不要擾了我的好夢。」

自為首輔以來,多日不曾安心休息的呂調陽今天總算是睡了個好覺,在夢裡他夢到了張四維,張居正,馮保也夢到了已經去世的世宗、穆宗。他並沒有去指責誰,或是向誰訴苦的意思,一切的路都是自己選的,並沒有什麼可抱怨之處,反倒是急流勇退,或許正是最好歸宿。

一覺醒來,外面夜色已深,遠方打響了三更梆鼓。呂調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自言自語道:「人生七十鬼為鄰,已覺風光屬別人。莫待朝廷差致仕,早謀泉石養閒身。」

起身下地,就著昏暗的油燈鋪在奏章,提起筆來,飛速書寫著。

次日一早,呂調陽並未上朝,只是命家人將自己的奏章送到通政司,還不到中午,整個京師官場便都已傳開消息:呂閣老上疏乞休,請求致仕。而在同一天,刑科給事中侯守用連上兩道奏章,一是彈劾呂調陽怠惰公務,才不配位。二是上疏請天子下旨奪情,召張居正入閣辦差,如其不從,便以不忠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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