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改弦更張(2/2)
這裡由於是此時漕運的終點,南北往來船隻眾多,供來京述職官員居住的行台,亦不在少數,這些地方本就占地寬敞布置豪奢,用以接待首輔一家,倒也不為寒酸。
這個地方的官員品級普遍不高,張居正又在喪期,就沒了應酬的必要。每天只是在房中閒坐,便也有了時間監督兩個兒子的學業,或與女兒下棋談心。自從上次與范進遊園之後,張舜卿終於肯正常進食,心情也較過去舒暢許多,臉上氣色大為好轉。張居正看在眼裡,心裡總算有了一絲安慰。
父女兩人對面而坐,一盤棋下到中途,正是棋逢對手,難分高下的情勢。張居正笑道:「卿卿的棋藝大有長進,當日抓著為父鬍鬚耍賴,非要為父多讓一子的小黃毛丫頭,一眨眼就成了能與為父不分高低的大姑娘了,為父看來是老了,再過幾年便該要你貼目了。」
張舜卿笑道:「老爺是讓著女兒呢,否則以老爺的棋力,女兒怕是早就大敗虧輸,只好再纏著老爺多讓女兒几子。」
「我倒是希望你還是那個小丫頭,在為父面前撒嬌耍賴,那樣的話,為父還能多看你幾年。可惜啊,辦不到了。女兒長大,就該要嫁人了。等再過一兩年,你給為父生個又白又胖的外孫讓為父逗弄,那時候為父便教他下棋,讓他的子。」
張舜卿道:「老爺說過,如今還在喪里,婚姻之事如何談得到呢?眼下還是朝中大事要緊,兒女私情不足為論。本來天子已下了第三道奪情聖旨,老爺就該啟程回京,可偏生這個時候出了妖星,女兒想來朝中必有人借題發揮,攻擊老爺。這回京之路,只怕不那麼順暢。」
「跳樑小丑,有何道哉?」張居正哼了一聲,「老夫之所以現在不回去,就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一個個跳出來,也好讓老夫認清楚這些人的嘴臉。前幾年人說我張叔大心狠手辣,卻不知老夫始終存著憐憫之心。知道大家歷經先朝善政,驟然加以重典,心內必然難服。所以雖然以考成法約束官吏,真到考核之時,往往高舉輕落,手下留情。想著一點點規勸他們走上正途,不必鬧得太過難堪。不想這些人不識好歹,表面上逢迎老夫,背地裡別有心思。這回的事是個試金石,讓他們露出本來面目,也好讓老夫知道該怎麼對待他們。等到老夫回閣辦公,就讓他們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重典!」
張居正手上一枚棋子落下,又看看女兒:
「國家大事是男人的事,你是女兒家,該為自己的終身著想。女子與男子不同,不必等足三年。再說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再等三年,就從大姑娘變成老姑娘了。等過一段時間,就可以操持此事。為父一定要為你準備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你嫁得可比金枝玉葉,也讓那些大臣看看,我張居正行事,就是如此,又何必在意他們怎麼想?」
正在這時,姚八跑進來稟報說是馮保求見。張居正一愣,「怎麼是雙林親自來了,眼下這光景,司禮監如何缺得了他?快請!」
張舜卿起身轉入內堂,不多時,馮保便神色匆匆走進來,落座之後看看棋盤,「太岳好興致啊。你在這裡品茗手談,全不管京師了?我說,你要真是想撒手不管,可得給我通過消息。咱家可也就只好向太后請辭,到江寧種菜去鳳陽看祖陵,總之這個石臼不能我一個人頂。」
「雙林,你說的是哪裡話?朝中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你先看看這個吧,不過先說好,看完可別發脾氣。那孩子也是個老實人,想來是受了人的愚弄,你別見怪。」
屏風之後,張舜卿聚精會神聽著,聽到老實人三字,就知道不會是范進。暗道:莫非是顧實?如果是他,不知做了什麼驚動馮保的事,又能讓父親見氣,這可難了。以她的聰明才智,卻也猜不出到底發生什麼,能驚動到內廷大總管親自到通州的地步。
這四扇朱漆灑金屏風密不透風,看不到外間景象,只能聽外面動靜。過了片刻,就只聽外間忽然響起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隨即便聽到有人在桌上用力一拍掌。「畜生!」
這是父親的咆哮。張舜卿很清楚,只有當父親的憤怒達到頂點時,才會如此憤怒地大吼。這是不是因為顧實?他到底做了什麼事,能把父親氣成這樣?
這時又聽馮保道:「息怒,息怒。這孩子說的倒也不是太過頭的話,總歸還是好意,就是有點……怎麼說呢,不明好歹。讀書把人讀傻了,腦子不靈活,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就好。」
「老夫待他恩重如山,視若親生,更想將愛女許配於他,哪點對他不住。他居然在此時此刻,上這麼一道奏章。他難道不知道,這奏章一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老夫笑話,又會引來多少人藉此事發難,朝老夫動手麼?這畜生到底是怎麼想的?」
「太岳莫急麼,慈聖讓你看這個奏章,就是想讓你明白一下,不要被人愚弄了。這還有一份奏章,是慈聖讓太岳對比著看的。另外,他還寫了封書信,本來是想派僕人送來的,可是他那兩僕人笨頭笨腦的,幹不了這機密事,少不得咱家替他當了會信使。這小猴崽子好造化,也讓咱家替他捎了回信,就這一件事,他就該折壽五年。」
張舜卿越聽心裡越急,恨不得跑出去看看顧實到底寫了什麼奏章氣壞老父,可問題是禮法所限,不能如此,只是攥緊了拳頭,在屏風後干著急。外面那份奏章又是什麼,又是誰上的?
她心裡有個預感,那份奏章……或許和愛郎有關。這種預感全無來由,但是感觸異常強烈,讓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幾倍,將耳朵緊緊貼著屏風,屏住呼吸留神傾聽。
時間過得很慢,她閉氣閉不了那麼久時間,但是每次迫不得已呼吸時,都只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生怕錯過了什麼關鍵。外面很靜,久久沒有響動,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才聽張居正道:「他讓雙林捎信,自己怎麼不來……」
「在京師盯著呢。太后動怒,把鄒元標、伍惟忠兩人下了詔獄,搞不好要動廷杖。那小子在京師里看著,防著出事。我也是到你這裡躲躲風頭,免得那些老倌來煩我。」
又過了一陣,張居正聲音放低了些,忽然道:「雙林,你我是知己,我女兒就是你侄女,你也不會看著她受苦。我想讓你幫我個忙,查查他是否做過什麼對不起我女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