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相思斷腸(2/2)
他不是一個好澀之人,以他的相貌家室,在風氣開化的東南找一個美麗女子,或是吸引幾個小家碧玉都非難事。但是嚴守禮法的顧實,向來信奉娶妻以德的原則,對於女子容貌本不十分在意。他上個妻子也談不到很美,但是人很端莊賢淑,對丈夫百依百順,這便足夠了。
在妻子死後,他又是壯年,自然有人提出過續弦。只是那時他剛把家產都給了家中幾個兄弟,免得他們為了分產業打鬧,沒有了安身立命的來源,也就談不到成親的事。他不是一個想要靠當某人女婿飛黃騰達改變生活的性子,自認為對**方面也沒什麼需求,可是與張舜卿那倉促間的一次相見,他的心在那一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一樣,竟是一時間忘形地呆在那,就連張居正說了什麼,他都沒有在意。
人世間竟有如此佳麗?他回到住處時,腦海里反覆閃現的依舊是張舜卿那美若天仙的容貌。從張居正的話語裡,他隱約感覺到其在暗示什麼,他是老實不是愚蠢,並不是個榆木腦袋,聽得懂張居正的暗示,並為這種暗示而有了一種莫名興奮。一向穩重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莫名地興奮感,這種感覺他說不出滋味,只是覺得身體在燃燒,心情格外激動,想要做點什麼,可是不管做什麼事都做不好,因為腦海里反覆閃現的都是那一道倩影,其他的什麼都入不了心。
那一晚他夢到了自己成親的時候,揭開蓋頭,出現的不是自己那雖然相貌普通但和自己相敬如賓的亡妻,而是張家小姐。那一晚他輾轉反側,那一晚他連續做了幾個夢,夢裡的人都是她。
隨後的交往中,張居正終於透露出招婿之意,顧實也表示了同意。即使隨後張居正坦言女兒已非完璧,他也並不在意。
顧實是個很講禮法的人,對於女子婚前失節其實非常介意,但是只要是張舜卿,不管是被迫還是被騙又或是心甘情願與其他男子做了什麼,他都不介意。他愛她,她願意接納她過去的一切,只要成親之後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成親前的事他不在乎。
他可以感覺的到,女子對自己沒什麼好感。張居正以及張嗣修都想給兩人製造見面的機會,但是每次張舜卿都拒絕露面,壓根連話都不想和自己說。張居正也委婉地表示過,自己的女兒被寵壞了,有些驕縱,脾氣不好,絕不會像自己去世的妻子那樣溫馴可人,對自己百依百順,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不在乎。只要是和她成為夫妻,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他相信靠著自己的溫柔,早晚可以軟化女子的心,讓她安心與自己做夫妻。
張文明的死對顧實而言,只是一個長輩的離去,他所想的是未來岳父的身體怎麼樣,舜卿會不會因為祖父的死而難過傷心,她的身體如何。他想要表示一下慰問,可是男女有別,他又不敢張口。至於張文明死去帶來的一系列朝局變化,又或者張居正的去留問題,對顧實而言,壓根就沒想過,對這些問題,他沒有概念。
他不是官場中人,即使如今做了四品官,其實也就是個領俸祿的,於自己的工作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更沒有官員自覺。每天在衙門裡也只讀書不管事,或者說不知道該管什麼。在他看來丁憂也好,在職也好,都沒什麼區別,做不做官都沒有關係。
對於范進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張居正當日也向他透露過張舜卿與范進的關係,他自然也表示不會介懷。可這種大度是對張舜卿,不是對范進。
一見到范進他就忍不住想到,自己未來的妻子就是被眼前這個男人所欺騙引誘,乃至失申於他。腦海里反覆閃現的一個畫面,就是美如天仙的妻子與這個男人同床共枕任其予取予求的情形。
這一點已經令他感到難以接受,更讓他覺得無法容忍的則是范進的態度。他對自己沒有絲毫愧疚,反倒是一副嘲弄的眼神看著自己,言語裡透露出的信息,是壓根不相信舜卿會和自己成親。
一想到其與張舜卿曾經的關係,顧實就越發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踐踏,無名的怒火在周身燃燒,手下意識地緊握成拳,他想要揮出拳頭,重重打在這個傢伙臉上,再告訴他舜卿是自己的娘子,不許其再有非分之想。可是……他做不到。
從小到大,顧實都是個正人君子,忠厚樸實,不會與人爭鬥。他不曾與人動過手,即使吵架也沒有過。一個大家族裡,難免有利益上的爭奪,並因此導致明爭暗鬥,每當這種爭鬥涉及到他時,他都會選擇退讓。不管是田地還是店鋪房產,只要爭,他就退。
不爭不鬥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本能,雖然這次他破天荒地憤怒,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怒,拳頭雖然握的緊,卻不知道該怎麼樣揮出去。看著范進把張府當成自己的家,與張懋修親切交談慰問,言語流利的樣子,他就覺得心裡不舒服。自己拙於言辭,他卻能說會道,將來……必須躲他遠遠的。好在他是做官的,不能到處去,自己帶著妻子遠遠避開他,一切都會好的。
就在此時,范進忽然停住了口,仿佛感受到什麼東西一樣,不再與張懋修交談,將視線移向靈堂門口。不知就裡的顧實也下意識地隨著范進的目光移過去,那裡一片漆黑,看不到什麼東西。就在他滿腹狐疑時,卻聽范進開口道:
「我知道你在那裡,就像你知道我在這一樣。我知道你很難過,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會勉強你什麼。如果你覺得這樣就夠了,那我絕不會打擾你。就讓我在這看著你,只看著就好。我知道你在,就像你知道我在,你我都在對方心裡,這樣就很好。」
范進的聲音格外輕柔,如同有一種莫名地魔力,可以讓人心變得格外溫暖。顧實的心莫名收緊了,他已經猜出門外站的是誰,他希望自己猜錯了,但理智告訴他,那是唯一答案。
他自問說不出這種話,不在於學識而在於性格。他是個古板而莊重的人,即使是對妻子他也無法用這種態度開口。在他看來,用這樣的言語對一個女子說話是大逆不道,破壞禮法的。張家千金那等冷艷美人一定會離開,不會與這種壞人名節的男子相見,千萬不要……露面。
黑暗中,一聲輕微的抽泣聲響起,緊接著一個身穿重孝的窈窕身影出現在門口,隨即便見到其甩開了什麼人的拉扯,向著范進飛撲而來,口內大叫道:「退思!」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緊緊相擁在一起,女子口內親切地叫道:「退思……相公!」
那一聲相公叫得人心神俱醉,魂飛冥冥,只為這一聲相公,就算讓顧實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再所不辭,但是他卻很清楚,女子叫的不是他。
在這寧靜的夜裡,某樣東西破碎的聲音在靈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