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赤膽丹心范退思(2/2)
張居正點點頭,「老夫有分寸,回頭就讓吏部安排一下他的升轉。」
范進心中暗自佩服,這兩個官場老手陰人的本事並不在自己之下,只一提了個頭,便有了一套完整的陰人方案出來。把鄒元標扔到教育水平菜雞的貴州去當學官,就是為了不讓他出成績,有張居正在上頭壓著,就算鄒元標真把當地教育做出番成績來,皇帝也不會看到,科舉時貴州籍學子也難免被區別對待。
而馮保對秦元慶的手段更為狠辣。仕林之中,肯定有人會懷疑花正芳遺章的真實性,但是文字在那,誰看也看不出毛病,但是心裡肯定有所懷疑。自己把奏章給他,算是丟鍋初步,馮保的這手升官處置,等於是把鍋扣實,讓秦元慶連丟鍋的可能都沒有。
只一想到他上了這遺章,又升了官,大家就會認為遺章的問題肯定是他搞的鬼,自己的嫌疑就被洗刷乾淨。至於所升的官職,自然是有職無權那種明升暗降的機構,日子還未必有巡城御史好過。
這倒也算是幫自己的忙,范進自是領情。向馮保道過謝,他又道:「第二件事,就是世伯得回趟家鄉。」
馮保道:「這可使不得。太岳回鄉,那我們前面的事不是白做了?再說眼下朝廷里這麼多事,又怎麼走得成?」
范進道:「回鄉不是守孝,而是辦喪。畢竟老太爺死喪在地,為人子者,怎麼也要回去料理。再說老太夫人還在家中,也應請到京師來納福,這事也得相爺去辦。至於朝中之事,可以遞補輔臣,把小事處理掉,至於大事……看萬歲的意思,實在不行還有八百里加急可用。」
張居正看看范進:「那樣一來,老夫便不能坐船,只好乘轎了。」
「這倒是不錯,水路太快,驛馬怕是追不上,只怕要誤事。」
馮保也明白過來,范進這是替張居正在收買大臣,也是盡最大可能釋皇帝之疑。眼下張居正回朝其實也沒問題,可是難免還是有大臣認為一系列的事都是他在操縱。只有張居正自己到家鄉去,才能徹底洗脫嫌疑。內閣里遞補的大臣,其實就是張居正收買的手段,被遞補進去的閣臣,都是張的黨羽又或是他所看重的人,不管是誰入閣,都要見他的情。
至於大家在內閣里是否肯配合張居正,那都不是問題,呂調陽、張翰這麼兩個重要角色都輕鬆斬於馬下,誰要是還不肯服從調遣,也不過就是舉手之勞。馮保點頭道:
「退思說的不錯,太岳你得注意一下名聲了。先有鄒元標等人上疏,後有花正芳死諫。這個風氣不好,如果你這個時候回去,再有個瘋子跳出來,不見得次次都這麼好命。退思,你這次算是立了大功,等到進宮為天子侍讀,跟先生好好讀書,將來前程不會差勁。」
范進搖頭道:「這是小侄想說的第三件事,我也要告辭出京。」
張居正不解道:「出京?你要去哪裡?眼下館選雖然未開,但是內閣里補了人,接下來肯定就是要開館,你這個時候出京,不是誤了前程?」
范進道:「我問過了,花老的遺孀要帶孩子送靈回鄉。花家在京里沒什麼人,孤兒寡母如何走得了這麼一段路,總得有個人送她們才行。小侄不才,願意應下這差使。」
馮保道:「這事不用你,我找幾個人。」
張居正笑道:「那不成了押送?退思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是不放心這一大一小回鄉,怕有心人拿他們做文章,從口中問出些什麼來。這事是退思想得周全,可是對退思你來說,這不公平。」
范進道:「為世伯分憂,赴湯蹈火再所不辭,不過是一翰林身份而已,小侄不在乎!當日世伯問過小侄,人皆重京官輕外任,小侄就說過,在心中並無這等貴賤之分。這話在今天也是一樣,小侄心裡,京官外任不分高低,能否入翰林院,也看得不那麼重,只要為世伯出力,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何況將來世伯要行新法,地方上總要有人才行,您在京中九天之上,發號施令調度千軍萬馬。下面總要有人給世伯當耳目,看看下面的人是否真的按您的意思行事,還是把好經念歪。朝堂之上人才濟濟,不缺小侄一人。而下面的官吏,總要有人肯對世伯說實話,也敢對世伯說實話。」
張居正看看范進,「退思,你說的固然有道理,可是如今人人都想往上走,沒人願意待在下面。你這樣選,等若是為了替老夫解決隱憂而犧牲自己的前途,這便讓老夫很為難了,不知該如何酬庸補償你所作出的犧牲。」
范進灑脫一笑,「世伯客氣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個選擇是小侄自己心甘情願做出,並不想要任何補償。在廟堂在地方,都是為國出力,哪有高低貴賤之分。」
馮保點頭道:「這話說得好。應該讓天天在吏部鬧是那群猴崽子聽聽,看他們羞也不羞。天色不早了,京里關了門,你肯定進不去。就在館驛里歇了吧,我說姚八啊,你趕緊帶著退思去客房歇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等送走了范進,馮保對張居正道:「太岳,你是個聰明人,一是佳話,一是怨偶,該如何選,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卿兒侄女心裡是什麼想法,你也清楚得很。范進這種為人脾性,即便侄女另嫁他人,他也不會罷休,到時候鬧出其他事來,更為不美。何況他對你赤膽忠心,連做翰林的機會都放棄了,你又犯得上枉做小人麼?」
張居正沉吟許久,長嘆一聲道:「此事等我稟過家母再做計較,總之……我不會讓他吃虧,也不會讓卿兒抱憾終生。這小子,嘴裡說的什麼都不要,卻要摘我的心頭肉,這算盤實在是太精了。等到成了我的門前嬌客,又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劫數,他大概就是卿兒的劫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