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跬步之積(2/2)
馮保一愣,「當家難處,這可不容易。萬歲年紀還輕,不能親政,有什麼事都是內閣和司禮監在做,哪能體會的到什麼難處?」
「這便需要馮世伯出把力氣了。還有,就是內閣那邊也得配合,若是呂閣與我的老師把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萬歲只怕也想不到奪情。」
馮保道:「退思,你這話就是不了解太岳了。若是豫所和鳳磐能把朝政處理得妥當,便是萬歲想奪情,太岳也不會答應。他肯定自己上本丁憂,回家守孝去。為人子者,誰不想在堂前行孝,何況太岳家中還有高堂老母,老父病故,高堂必然傷心,為子者理應侍奉膝下,以保高堂無虞。他留下來,是為朝廷分憂,為天下留一分元氣。若是幾位閣臣得用,他便可以放心交卸一切,回去進人子的本分了。你也是明白人,應該知道,奪情的事太岳付出的代價是有多大。即便有你的安排,仕林里,只怕也未必放的過他。」
范進心中暗想著:張居正原本想丁憂多半是真的,否則不會連盟友馮保都騙,之所以後來演變成奪情,分水嶺應該就是這次紅衣賀喜一事。張居正歷經三朝,仕途堪稱一帆風順,與其恩師徐階不同,張居正在官場之路上沒受過什麼大挫折,一直四平八穩,順風順水。身邊從來不缺少讚美與阿諛之聲,固然其智謀過人,不是被人說幾句好話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的蠢才,但終究也是肉體凡胎,心裡的得意與自滿情緒總是會有,也多半把自己看做天生奇才,一生都會春風得意。
這回張文明的死,算是個突然打擊,讓他提前體會了一把人走茶涼的滋味。往日車馬盈門的家,現在變得如此冷清,他心理上難免產生巨大落差。加上一干江陵黨人去給呂調陽道賀,而不來張府弔喪,更讓他有一種被親信出賣的感覺。
倒不是說他不允許手下人與呂調陽搞好關係,但是萬事有個先後。如果先弔唁後賀喜就沒問題,順序一顛倒,事情就比較麻煩。這邊人還沒走,那些手下就不想著怎麼保住相爺位置,而都去結好新相爺,不管心裡想的是何等大局,當事人的感受總是不舒服。在這種情緒刺激下,其難免產生某種逆反心理,既然你們都想要我滾蛋,我就偏要留下。
在這種心理驅動下,人的行動就難免有些失控,加之張居正權柄過大,他的情緒失控,就很有些權臣獨霸的味道。小皇帝雖然沒成親,但也算半個大人,這些行為他看在眼裡,心裡能好受才怪。師徒之間未必是就此反目,但是多半會種下一個不滿的種子。這種種子種的越多,將來的局面就越不利。
是以范進心知,此時張居正奪情已成定局,即便呂調陽做的再好,他也不會放手交權。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怎麼把奪情處理得自然,不管大臣怎麼想,至少得讓皇帝明白,他需要張先生,這樣不滿的情緒才能少一些。
其良苦用心馮保未必感覺的到,但是從大方向上,他支持范進的想法及手段。能讓皇帝自願說出奪情的話,也比讓李太后出手來的方便。他點頭道:「司禮監那邊,咱家可以說了算,就是萬歲身邊有幾個小人,就怕他們會趁機跳出來……」
范進笑了笑,「若是這個時候跳出幾個小人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他們跳出來,總比自己去找人來的方便,世伯以為如何?」
馮保也笑了笑,「退思啊,老百姓有句俗話,二十年前看父敬子,二十年後看子敬父,以你的才學謀略,幾十年後,我家的小輩,就要仰仗著你來關照了。到那個時候,還望你記著咱家今日與你這點交情,對他們高看一眼,給那幫混帳東西留一口飯吃。」
「世伯客氣了,我在您面前,只是個後生小輩,還得仰仗著您多多關照呢。再說晚輩也少不了有事,請您幫忙。」
馮保道:「放心吧,你若是有事直管開口,咱拿你當成自家子侄看待,只要能辦的絕對不會說個不字。就是提前說好一條,顧實顧守拙是個真君子,一不貪財二不好澀三無惡疾四無怪癖,你要想讓我說他的壞話,這可萬萬辦不到,我得向著你,可也不能騙太岳你說是不是?」
范進賠個笑臉,「世伯說的是,不過要是那樣,晚輩也沒什麼可求的了。」
「你啊。」馮保用手虛指了指,「好生坐著喝茶吃點心,我去跟太岳聊會。咱家手裡正好有一劑猛藥,本來想找個合適的當口,看來也就只好用在現在了。你小子選了一條極難走的路,能不能走的成,咱家心裡其實也沒把握,只能說咱家站在你這一邊。可是你之前把事做的太差,一時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就成了眼下這樣子。若是當日你和張家侄女素絲未染,眼下我就給你保了這個媒又有何妨?可是如今……難啊。不過你要是放手的話,滿朝貴胄文武大員乃至皇親國戚家的女眷,咱家都能為你保媒。」
范進搖頭道:「小侄心意已決,萬無更易。」
「那就只能說一句,沒事多念念經,給自己積點福,看看能成不能成吧。你好生坐著,我先去找太岳。」
范進自己坐在這偏僻的房間裡,閉上眼睛,聽著風沙吹過窗戶的聲音,心潮起伏不定。腦海里反覆出現的,則是張舜卿那清瘦憔悴的面龐,以及顧實那堪稱玉樹臨風的相貌。其比之劉勘之雖有不及,但相差也不太多,這樣一個男子其實比自己更配的上舜卿。如果自己放手的話,或許兩人的生活都能過的很好,與張家的聯繫不會減弱反倒會更緊密。
他想了想,隨後又搖搖頭,自己喜歡的女人,哪有拱手讓給他人的道理,連床都上了,自然就要娶回去做妻子。張居正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就不信他沒有一點軟化,自己和舜卿早晚必要做成夫妻才行。
外面傳來兩聲更梆聲,房門開啟,進來的卻不是馮保而是管家游七,朝范進一禮道:「范公子,相爺要見幾位要緊客人,無暇接見公子。眼下天色太晚,您回府不便,相爺吩咐,由小的安排您去客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