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善惡到頭終有報(上)(2/2)
「這沒什麼可笑話的,其實換了任何人遇到類似的事,反應都和姑娘差不多,和她們比,姑娘已經很讓在下佩服了。」
鄭嬋苦笑一聲,「公子不覺得妾身不知廉恥麼?按照你們讀書人的看法,女子失了節,就沒了活在世上的資格。我被救回來以後,應該哭哭啼啼,以淚洗面,找個機會就要投繯跳井才對。像現在這樣想吃東西,想找水來洗洗身子,是不是就是不要臉?」
「沒有這個話。」范進搖頭道:「我本意是想請人開解一下姑娘,讓你不要走歪路,可是現在看來倒是沒這個必要。說實話,范某很高興姑娘能想的開,心裡佩服姑娘還來不及,怎麼會看不起姑娘?發生這種事誰也不想的,說到底是衙門公人的錯,是官府的錯,惟一無錯的,就是姑娘,又怎麼能怪你?誰要是想要為這事就逼你去死,你就拿塊磚拍他臉上。」
鄭嬋看看范進,臉微微一紅,主動拉開了一些距離。「婉兒說公子與普通人不一樣,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其實說實話,妾身在剛被擄去失申於朱賊的時候,確實想過死的。無數次想著找個機會自盡,當時也確實能找到機會,比如我如果咬死了不從,肯定會被朱賊殺了。我親眼見過他殺了兩個死活不肯依從他的女人。他是殺豬的,出手很狠,一刀下去直中心窩,在他看來人和豬沒什麼區別,都是一刀就死,殺人絕對不會手軟。可是就因為看到他殺人,我就害怕了……我害怕了。」
她搖著頭,很有些慚愧的模樣。「妾身原本也以為自己是個烈婦來著,可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不是。看到刀子我就害怕了,我怕死,也怕挨打。他貪圖我容貌,不殺我,只用鞭子打我,我不想被打,就主動……隨了他的心意。」
說到這裡,她臉上羞意更盛。畢竟廚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男一女,說著又是這等事,如果男子以為其輕浮,說些風言風語或是動手動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她在朱家見過的,都是社會底層那部分人,經歷之事,也悽慘異常。讓她對人性之惡的體會比其他人更深,即使面對一個書生,也不懷疑對方隨時可能化身野獸撲上來。
范進的想法卻與她不同,現在的范進實際是站在一個親民官的角度在問口供。只是考慮到鄭嬋遭遇悽慘,如果用公堂的方式詢問她,心理上未必接受的了,對這個女子也不公平,所以採取了較為委婉的方式,這一點鄭嬋卻是理解不到。
「我明白姑娘的感受,人在那種地方,難免恐懼。一旦工具,意志就會動搖,這不算什麼劣跡。你能跟我說說,是怎麼落到朱賊手裡的麼?」
「那是幾年前了,妾身當時眼看到了嫁期,小門小戶人家比不了大戶,好多事都得自己做。妾身當時是上街買些碎綢子,想要給自己做件水田衣,哪知走在路上,忽然就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手上抱著個花瓶,當時摔得粉碎,硬說是妾身撞壞了他的古瓶,吵著要賠償。妾身也是京師老戶,哪裡會被這種手段訛詐,當時與他爭吵,沒吵幾句,朱……朱賊就出現了。」
說到朱國臣,她的身體抑制不住地一陣顫抖,顯然勾起內心深處最不想面對的回憶。范進道:「姑娘莫慌,平一平氣再說。」
「他……他當時和一個捕快打扮的人一起來的,充個好人嘴臉,為我說話。我只當他真是好人,又有捕快在旁便信了他。那公人說,不如到前面找個地方做,兩下寫個文書,約定誰也不許生事,讓朱賊做個中人。妾身也覺得,那樣做最是穩妥,免得其糾纏不清。哪知沒走多遠便是條小巷,他們忽然拿了條口袋出來,把我罩在裡面,嘴裡又塞了麻核,直接抬到了一處巢穴。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段,京里被拐的婦人,大多是被這法子捉的。」
范進想起大柱子提起,京師里有拐婦人的案子,連忙問道:「他們做這樣的事多麼?」
「不可勝數。」
「那女子呢?」
鄭嬋臉又一紅,過了片刻,鼓起勇氣道:「女子先是被他們送給一個大貴人受用,那人叫什麼我不知道,年紀不大,專門喜歡禍害女人。妾身……的身子便是壞在他手上。之後女子按姿色分等,最劣的賣到周邊村鎮,那些光棍鄉農為妻。好一些的,便做粉頭為他們賺銀子,再好看一些的,便被他們鎖在家裡,當老婆。在妾身之前,朱國臣便有個女子,他見我更漂亮,那女子又不生養,就當著我的面把那女人殺了,做成一鍋肉湯……」
說到此,她忍不住俯下身去嘔吐起來,范進連忙在她背後拍打著。作為被兩個男人占有過的女子,鄭嬋並不太排斥被范進肢體接觸,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認為自己身體骯髒,污了讀書人的手。
吐了好一陣,她才向范進道了幾聲歉,繼續道:「再後來,我就得陪他。他這人很精細,雖然說讓我做他老婆,但是不給飽飯吃,也不給我走路出門的機會,不是把我弄到床上,就是鎖在柴房裡。他是個瘋的,沒什麼不敢做的事。如果不是范老爺抓住他,還不知道他要害多少人。」
范進問道:「他做這些事,就不怕有人報官?」
「他們手段很是毒辣,那些要被賣掉或是接克的女子,會先被那些潑皮輪番糟蹋,使其失去羞恥之心。等賣掉的時候,他們會先假扮買主,把女子買到假扮的家裡過日子。若是婦人向買家哭訴遭遇,請求其報官做主時,便是一頓毒打,肆意侮辱,再送回來繼續打,繼續禍害。還有人扮票客,也是一樣處置。最可恨者,還有人扮成捕快,一旦女子向其求助,就是一頓沒命的打,時間一長,就沒人敢報官,沒人敢求助了。至於我們這幾個做老婆的女人,都鎖在房裡,去哪裡報官?他們又是有名的惡人,鄰居不敢招惹他們,就算我在柴房喊破喉嚨,也沒人會我出頭報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種事誰管啊。再說他確實是有靠山的,只要靠山不倒,就沒人能奈何得了他,真敢管閒事的要麼是被殺了,要麼也是被打得半死,也就沒人存著希望。」
范進點著頭:「原來是這樣,那他的靠山是誰,姑娘可知道?」
鄭嬋搖著頭,「他不曾對我說過,我只知道那是第一個壞我清白的男子,年紀與范公子相仿,相貌不惡,但是人很壞。那么小的年紀,就知道欺負女孩子,不管怎麼求他都沒用,他跟朱國臣一樣,都是真正的惡人。」
「恩,惡人是需要治的,那靠山我一時不知道是誰,先把朱國臣辦了,姑娘可有興趣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