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背後推手(2/2)
明朝言官好為大言,往往為了博取眼球故發驚人之語。到現在大家都已經習慣那些人的嘴炮,真當回事的人不多。可是觀政進士雖然有品級,但是沒差遣,嚴格講還只是個預備官員,不是正式官員。
即便是真的踏入官場,距離高拱這個級別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以一個觀政進士實習生身份,提出要窮治高拱之罪,這讓人哭笑不得之餘,又隱約覺得范進有些太狂妄了。
這種狂妄的言論如果是在個鬱郁不得志的御史手裡寫出來倒不奇怪,為了搏名聲發瘋的人一直有,但是范進眼下前程似錦,從常理上講他該追求四平八穩,安心等待入翰林院熬資歷。這麼積極的跳出來,更讓呂調陽覺得不正常。
這把劍……似乎是指向高拱的。范進是出來傷人的劍,持劍的手,恐怕就在這房間之中。一念及此,呂調陽心裡頗有幾分惆悵。張居正與高拱共事多年,也曾作為志同道合的知己,一起與嚴嵩相周旋。乃至高拱去職後,還曾向張居正託孤,張居正表面上也一力承擔。可是轉過頭來,先有王大臣案,現在又用這積年舊案發動攻擊,哪還有半點昔日故交之情?
所謂廟堂不過如此,宦海沉浮人心險惡,最親密的戰友,轉臉就能變成致命死敵。望著張居正與張四維談笑的樣子,呂調陽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間仿佛兩個人的樣貌已經變化,變成了年輕時的張居正與高拱,正在推心置腹暢談軍國大事。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呂調陽此時萌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勞與倦怠,名利場的遊戲玩了半輩子,似乎也該到了考慮歸隱林下,吃幾年太平米糧的時間。
這當口,張居正與張四維的話題,已經轉移到其他人的奏章上。
侯守用和花正芳上的第一道奏章是自我辯解,詳細回奏整個案子期間,自己的作為。包括幾次力爭以及所上奏章,奏章都有編號可查,不會做假。足以證明兩人一直不認可周世臣案的判決,可是幾次抗辯無效,自身官微職小,難以發揮什麼作用。至於第二道奏章,則是他們的本質工作:參人。
其中又以花正芳火力最為猛烈,他將鄭嬋的遭遇簡單在奏章上列出來,隨後指出,正是官匪勾結,讓百姓有冤無處訴,有苦說不出,才最終導致鄭嬋的悲劇。衙役不去保護良民,反倒傾向盜賊,官員顢頇無能,不能整肅地方。更可恨者有人在衙門裡充當潑皮無賴的保護傘,助長其囂張氣焰,最終導致局面不可收拾。建議朝廷嚴懲兇嫌之餘,也應在衙門裡大力整頓,清除賊黨。
侯守用的奏章相對比較保守,沒有旗幟鮮明的指責誰,但卻又綿里藏針的指出,這些潑皮可以在京師養成起來,足見其背後有人支持。如果不能把這個人找出來懲辦,只怕盜賊還會死灰復燃。同時,根據他的經驗,這伙盜賊落網後,其黨羽必然不會坐視,肯定會積極營救。或為其求情,或破壞調查,甚至威脅辦案人員,希圖矇混過關。請朝廷於辦案官吏嚴加管束,順帶也提供保護,既不讓其貪髒枉法,也不至於受人之害。
張四維道:「這侯守用聽說做了十幾年方面官,倒是有些本事,很多事讓他猜個正著。他這奏章是昨天晚上寫的,今天聽說范進就被帶到大理寺去了。」
「鳳磐你這也是過慮了,大理寺找范進,自然是有話問他。想來也是湊巧而已,不至於真有什麼事情發生。曹應甲是朝廷命官,怎麼可能與潑皮無賴為伍。」
「元翁說的是。只是下官想起一件事,周世臣案判決之時,曹應甲正是刑科都市給事中。若是此案有什麼反覆,他也要擔個失察之罪。如今關老致仕在即,於曹應甲而言,眼下正是節骨眼,若是有什麼反覆,他這個正卿位子怕是要飛。」
原來,張居正想把手伸進大理寺麼?呂調陽心頭雪亮,心知他這麼說的意思,肯定是在大理寺留了眼線,就待發動。看來這次曹應甲多半是保不住,張居正要往大理寺安插人手了。
正在此時,一名通政使司的官員抱著幾份奏章進來,「元翁,這是我家大老爺命令緊急送過來的,是幾位言官緊急寫就的彈劾本章,請元翁過目。」
按照規章,彈劾大臣所用白簡必須由天子過目,如果皇帝來不及看,就由太監讀給皇帝聽,總之是必須要知道的,大臣無權截留。即便是首輔,也沒資格看彈章,這也是避嫌的需要。
可是眼下萬曆還不能親政,這規矩就只能變通。張居正先看,再交司禮監,隨後交皇帝。他也知道白簡的要緊,連忙接過來展開觀看,其他兩人面前,也各自放了幾份彈劾奏章交叉觀看。
呂調陽看的很快,兩份看過來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心內並沒有多少憤怒,倒是有一絲悲哀。曹應甲上當了……從本心來看,曹應甲不是壞人。一個被張居正討厭的人能在大理寺那個位置工作那麼多年,本身就說明其操守和能力都還過的去。只是這回名利心太重,所以失了算計。
以張居正的權威,如果搞掉曹應甲呂調陽也不會說什麼。可是眼下這種手段,卻讓他心裡很有些不以為然,既要殺人又要誅心,這未免太過分了一些。
張四維此時忽然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似地說道:「陳文晦親自寫了奏疏?這可真是少見,看來這回他是被氣壞了,居然赤膊上陣。曹應甲這回肯定是完了,陳都堂若是參不倒他,自己就沒法幹下去,他這個少卿必須拿掉。」
「刑訊進士妄圖混淆是非,我看他的眼裡已經沒有王法了。」張居正語氣嚴肅,「他這回做的太過分了,如不嚴懲何以嚴國法正人心。至於大理寺那邊……回頭讓陳文晦推幾個人出來,讓都察院的人過去,先把那裡好好清理清理,另選賢能任職業。」
兩人三言五語間,大理寺已經被張居正握在手裡。呂調陽平素就不怎麼說話,一切惟張居正馬首是瞻,是以此時閉口不語,倒也不違和。張居正對張四維這麼個懂得合調的群輔,也自是滿意。
時間不長,一名小太監從宮內走出,傳達太后旨意:刑部錯斷周世臣一案致三無辜枉死,不可輕易放過。涉事官員應承擔何等罪名由內閣並百官共議,務必嚴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