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月黑風高(上)(2/2)
距離鄭家小院約莫幾十步遠的地方,一棵柳樹下,幾個漢子抽著菸袋,很隨意地閒聊,看上去與京里普通的遊民閒漢沒什麼區別,沒人會在意。但若是有熟悉京師街面潑皮的人走近些,就會驚訝地發現,這幾個閒漢都是京城裡頗有些名望的潑皮,單獨一人都能鬧個普通人家雞犬不寧,這麼多人湊在一起,便是要人家破人亡的場面。
在那熏人的臭氣中,飄蕩著骯髒邪惡的字眼。
「那娘們年紀大了點,樣子也一般,可是我怎麼看著她身上就熱,比看劉小腳還來勁。」
「我也是啊。一會進去我要讓她找我叫爹!」
「什麼時候動手?」
「天還沒黑呢,大哥也沒到,等天再黑些再說。反正是碗裡的肉,跑不掉急個什麼。倒是這個書生是個麻煩,那兩個人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兩個逃兵對付一個文人,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擔心個卵子!要擔心也是擔心那小娘們合不合馮大少的心思,若是他不保咱們,這回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石媽媽那裡,王三已經等了許久。這人頭頂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身材高壯,胳膊上紋滿各色花樣,一看而知就是混街面的潑皮。這人態度極是恭敬,對范進不住作揖打躬,很是小心謹慎。
「那邊的事我問過,是有個小娘子在他手下,按他說也是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於其來路不甚清楚。再說人到了那裡,也不愛說自己的往事,其實就算是送她們回家,她們也未必肯回去。人都不乾淨了,回家也沒人要,還不如留在轉房子那有吃有喝的。」
石媽媽在旁啐了一口,「你那叫混帳話!哪有人願意在那等地方待的,要說我這坊司胡同還差不多。王三,你說那轉房子是誰的地盤?我這先跟他們管城的巡兵知會一聲,免得范老爺去那裡他們不知道,言語冒犯了大貴人,那可是要殺頭的。」
「那是滾地龍劉五的地頭,他那人你是知道的,最好個面子又和官府不大對頭,如果找了兵馬司,他一準要怪我出賣他,到時候您這裡是沒關係,小人可就沒好日子過了。再說他在官府里也有耳目,萬一把人藏起來又或者賣給別人,可就不容易找了。」
范進看著王三道:「那假如這個女人就是我要找的,又怎麼帶人走呢?」
「如果這女人真是范老爺要找的,小人去同他談,把人贖出來就是了。只要肯出銀子就有辦法,劉五不是個不通情理的,有錢拿就好說話。可是官爺們出面,可就只講王法不講交情,那事情就不好辦了。」
范進點點頭,「有你這一說,那就勞請王三爺帶個路吧。石媽媽,咱們有情後補。」
隨著王三走出坊司胡同,由王三領路,向著轉房子那邊走去。開設轉房子的地方,都是外城貧民窟那一帶,建築布局如同迷宮,稍不留神就會迷失方向。住在那裡的人生計艱難,人也就變得兇悍,商賈到那裡取樂子,大多會帶上個伴當或是夥計。按石媽媽的意思還是帶個護院為好,但是王三一口應下了范進的安全,自身又是街面上比較有名的潑皮,石媽媽倒也不好不信他。
一路走來,范進心裡那種警戒情緒不減反增,越來越嚴重的不安情緒,在心頭升騰。仿佛在黑暗的陰影中,有無數敵人正端著弓弩朝他瞄準,隨時準備把他射成刺蝟。他想不通,在京師里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眼前的王三對自己有惡意?還是真的有人在尾隨自己,想要對自己不利?
由於這種感覺無法用科學解釋,他也不可能宣諸於口,只悄悄做了戒備,表面上卻看不出來。
此時,在一處破陋的草房內。一張短腿桌上,放著個油布包裹,在旁邊一個攤開的包袱皮上,堆著幾塊散碎銀兩,在油燈照耀下爍爍放光。滿面和氣地朱國臣對著面前兩個皮膚黑紅,面貌普通的男子道:
「這裡有十兩銀子,只要你們做成了,還有二十兩可拿。殺個書生,這點錢就不少了。城門那邊我已經關照好了,拿了錢走路,明一早開門出城,等到那邊報官,也是明天晌後的事,那時候你們早走了。有了這筆錢,足夠你們回老家蓋房子娶老婆,也不用擔心被戚老虎抓回去吃軍法。」
這兩個男子相貌忠厚,神情木然中還帶著點怯懦,與那些進京找生計的難民看上去沒什麼區別。在他們手邊,各放著一個用破布條捲成的長方形包裹,只有柄露在外頭。其中一個男子抓起一塊碎銀子仔細檢查一番之後點頭道:「就這麼定了,人來了我們就砍,你在這看著?」
「不了,別處還有點帳,我得去收一下,就不陪二位了。王三你們也認識,人一帶進來,拿刀就剁,注意,要人頭。拿腦袋來收尾數,跟你們邊上規矩一樣。」
兩個男子點點頭,把銀子塞到懷裡,將身邊的包裹,緊緊抱在懷中,不再言語。
朱國臣笑著打著哈哈從房間裡走出,來到院裡抬頭望去,一朵烏云為風吹動,遮擋了月亮,讓四下變得漆黑一團。雖然沒讀過書,倒是也聽人說過月黑殺人夜這樣的說法,這樣的天氣,正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