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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合縱(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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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清嚴公直是雲南人,論科名比張居正還早一屆,是嘉靖二十三年進士,在仕林和清流之中,都是名聲極佳的正人君子。雖然不至於像海瑞一樣仿佛聖人轉世,但身上也確實找不出多少毛病。他跟張居正不是一條線上的人,也毫不掩飾自己對張居正的厭惡,只是孤掌難鳴,阻止不了張居正的行為。他自己也很清楚,張居正需要個清流牌位,表現朝廷的公正無私,不是張居正私人幕僚班子,所以才把他安排在刑部位置上。是以他只是安心做事,不敘私交也不和張居正來往,今天破例登門,足見事情非同小可。

張居正在書房裡,正和麾下幾員干將談論著這次朱國臣的案子。范進在施展合縱術,組建江陵黨聯盟的同時,張居正這邊也沒閒著,其手下的言官也在積極準備,為接下來的動作儲存彈藥。

其手下風頭最健的兩名言官,一個是御史朱璉,一個是楊四知。兩人年齡都不大,思路清晰才思敏捷,性情上多少有點像范進,都是那種毒士一流的人物。這種事用這兩個人最為適當,張居正吩咐著,兩人認真聆聽,時不時還要低頭寫上幾筆。正在這時,游七進來稟報嚴清求見,楊四知笑道:「相國神機妙算,雖諸葛武侯亦不能及。嚴公直果然上門了。」

張居正倒是沒露出什麼歡喜神色,「嚴公直就是這麼個為人。急人之難奮不顧身,為了幫助友人,曾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銀兩借出,搞得自己還要同僚接濟。這是個古道熱腸的君子,這種事怎麼可能不出頭?不過……公事當前,私下裡再怎麼佩服他,也不能在這件事上放手。」

朱璉道:「乾脆借這個機會把他革職算了,換個我們的人上去,這樣才夠穩當。」

「少瑚,你這話就說差了。以人為鏡,可明得失。朝堂上若是沒了嚴公直這樣的正人君子,我們做錯了事又該靠誰來指出呢?不管到什麼時候,朝堂上有幾個嚴公直這樣的政敵,都是一件好事。有他在,我就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對,下面的人又在什麼地方糊弄我。比起我們自己的言官還要好用,怎麼能去除?」

朱、楊兩人同聲道:「相國高見!相爺心胸寬廣雅量若海,下官萬難企及。倒是以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張居正安排兩人繼續在這裡考慮接下來的步驟,自己則在游七陪同下,來到小花廳面見嚴清。

兩下見過禮分賓主落座,沒敘上兩句家常嚴清便開門見山道:「元翁,朱國臣的案子,元翁想必有所耳聞。」

「是啊,京師里出了這樣的事,老夫想不知道也很難。東廠的人已經過了堂,據說罪犯招的口供簡直觸目驚心,首善之地有此等悍匪出沒,京師地面巡檢衙門,皆難辭其咎!」

「元翁見教的是,刑部也承擔治安之責,自己身上的擔子也是少不了的。借著這回的事,下官也要在刑部好好理一理,把一些害群之馬予以法辦,以安百姓之心。」

「公直的為人,老夫是信得過的。不過你剛到刑部時間也不長,很多事所知不詳,為下面的人愚弄了也再所難免,千萬不要太過自責。要說到安心,你在刑部做司寇,就是對百姓最大的安心。誰都知道你嚴公直鐵面無私,清正廉明,有你在刑部,百姓就不會被強梁富豪所欺,以至冤沉海底無處訴說。升斗小民所求不高,受了欺負有人給主持公道,被人陷害有人能為他們出頭,也就心滿意足了。最怕的就是官府處事糊塗,平日裡任由百姓受欺凌,一旦有事,反倒要拿百姓去論罪,這便是萬民之禍,亦是官員之恥。」

嚴清道:「元翁如此說,想必是已經聽到了消息,大抵便是慶雲侯家的那件案子吧?」

「公直看來也聽說了。這樣就好,省了許多口舌。那一案是翁儒參斷的,與你沒什麼關係。不管案子怎麼翻,也不會有人驚擾到公直,誰若是敢胡亂攀咬,老夫也不會答應。」

嚴清道:「元翁,下官倒不是為自己擔憂。事有事在,萬事自有公論,下官問心無愧,也不怕誰攀誣。下官今晚前來拜望,是想為老友儒參兄,說幾句公道話。」

張居正不動聲色,「儒參是仕林前輩,亦是個正人君子,不管做官還是做人,都讓張某佩服。不知公直有什麼公道話想說,又或者有誰,於言語間損害了儒參兄的清名?」

「雖然眼下沒有,但是這幾日間,只怕就會有人出來以周世臣的案子為藉口攻訐儒參兄,畢竟這一案,是儒參兄斷錯了。」

他的語氣略有些低沉,顯然是為這位仕林前輩正人君子的失誤而惋惜,過了片刻才道:「但是這一案里,儒參兄也是受人蒙蔽。張國維先在兵馬司過了一堂,拿到了口供,儒參兄以口供斷案,並不為過錯。何況三個兇嫌先已招認後又翻供,讓人對他們難以信任。做刑部官的,最恨的是莫過於犯人翻供,如果翻一次供就重審一次,我們縱有千手千眼,也處理不過來。所以案子一斷,就要成為鐵案,不容人輕易翻供也是刑部的常情。誰也不曾想到,這裡面藏了這許多隱情。當然,三個人枉死,肯定要追究責任,但是這責任由誰承擔,要先想清楚。張國維遞交了口供,儒參兄根據口供問案,再見犯人的招供交給聖上裁奪,是人臣本分,這其中並無不當之處。若因此就追究儒參兄的罪責,將來只怕沒人敢輕易審問案情,到時候案件積壓,刑律不行,這天下百姓,便要遭難。何況儒參兄年事已高,不出這事幾年之後也要致仕,這些年儒參兄為國出力勞苦功高,我們還是應讓他全始全終,也算是對這等清官的酬庸,這樣才不至於寒了大臣的心。」

張居正點著頭,似乎對嚴清的看法很認同。心內卻道:嚴清,你還是太過忠厚了一些,所想所做都在老夫計算之中,要是借這件事拉你下水,簡直輕而易舉。不過朝廷里總是要有清流存在,像嚴清這種人不管是做鏡子還是做牌位,都是不錯的人選,眼下還是不能動他。自己不會讓人動他,但是范進那裡……這猢猻定然要聯合他的恩師,與嚴清好好鬧一鬧。這案子是他主張翻的,要麼不翻,要翻就會翻個徹底,誰攔他的路,他就要和誰干到底,嚴清雖然是官場前輩,但是跟范進這隻猢猻對上,卻未必能討得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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