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閒棋立大功(2/2)
侯守用等人不算江陵派,但也不是反江陵派,他們不喜歡張居正一些作風,但也不至於跟他為仇的地步。對於張居正搞的新法,他們從內心裡是支持的成分占多數。尤其張居正以科道制約六部,增強了科道言官的權力和地位,從這個層面,他們兩人內心裡,還是比較認可張居正這個宰輔。再者從國家角度上,朝令夕改是禍非福,大明這種大國,穩定最為重要,從這個角度出發,也不希望張居正在此時丁憂而去。
花正芳道:「我雖然在家裡養病,外面的事也不是一無所知。聽說宮裡派了太醫生又帶了好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湖廣趕,要把張文明這條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不過說實話,宮裡太醫的手段,也就是那個樣子,至於上方珍藥,比起江陵相府的藥材也未必好到哪裡去。若是江陵相公的藥都沒用,上方御藏,也不足憑恃。現在真正期待的,其實是張家出了個榜眼的消息,能給他沖沖喜,讓其轉危為安。否則的話,這一關就很麻煩了。」
侯守用道:「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張江陵一走,呂豫所倒是要高興了。」
花正芳搖頭道:「未必。別忘了,松江有個徐少湖,新鄭還有個高中玄。他們都是做過首輔的。如果張居正真的丁憂,這兩人起復的可能都很大。這其中又以高中玄起復的可能為最大,畢竟其年紀比徐少湖為輕,入了閣正經還能再干幾年。現在朝廷里人心惶惶,就是不知道張文明這一關能不能過去,如果真過不去,他們這些人又該怎麼辦。畢竟他們里不少人都是從張居正這條線上來的,若是高中玄回來,一個個都沒好果子吃!」
他說到這裡,又是一陣咳嗽,其妾室連忙為他捶著後背,他搖著頭道:「沒事……慌什麼?我的身體沒事,就是想起當初的事,覺得好笑。大家都說張江陵霸道,其實高中玄比他霸道多了。閣臣管部……除了高拱還有誰幹的出來?他這人做事的手段比張居正更為果決,真紅了眼睛,什麼規矩也束縛不住他的手腳。這次若是真的高中玄起復,六部九卿只怕都要有一番大動作,不知道多少頂紗帽要落地了。」
范進並沒說話,只在心裡盤算著:當年把高拱搞下去的就是張居正,如果他再回來,可想而知,張居正那條線上的人都沒好日子過。同理,還有馮保也是一樣。這兩人連同李太后,肯定都不希望高拱回來任首輔。但是有些時候,不是說上面想不讓他回來,他就一定回不來的。
朝政要運行,就必須有閣臣輔佐,小皇帝不成年,就更需要有能的宰臣主持局面。一旦張居正丁憂,那麼接替他工作的人,第一要有魄力,第二要有經驗,第三要有足夠的威望,惟有如此才能保證朝廷不出大亂子,一切平穩運轉。符合這幾個條件的人,算一算也沒有幾個,高拱無疑是最有可能入選的人之一。即使除去他,還有個徐階,那是嘉靖時代的老臣,威望資歷都足夠,而且又是張居正的恩師。似乎他上來當首輔,就更合適一些,也更容易為江陵黨人接受,可是徐階的身份……似乎太合適了。
「徐少湖絕對不能回來!」紗帽胡同,張府書房內,馮保的語氣格外堅決:
「太岳兄,你是個聰明人,響鼓不用重錘,我的意思你應該能明白。徐少湖確實合適接你的位置,但是他實在太合適了。聽說他養生有術,前兩年居然落齒復生,若是回到樞位一干十年,你就算回朝,又如何自處?總不能讓老師給學生挪位子吧?」
張居正臉色也不大好看,他與自己父親的關係其實並不好,從小到大他都看不慣父親的作為和人品。在自己發跡後,父親的行為更是只能用胡作非為來形容,多虧湖廣是自己的基本盤,每個巡撫都是心腹充任,很多事情就地壓下解決,否則還不知道要鬧到哪一步。
為人子者不至於真的盼望父親死去,但是聽到父親病重,張居正也不會有多少難過。現在他的思緒壓根也不在老父身體上,而是在於接下來的安排。他和馮保無話不談,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還說什麼吉人天象的鬼話。宮內珍藥以及兒子中榜眼的消息,都是翻盤的希望,但是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張居正道:「雙林,你所言之事,我並非不曾想到。可假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除了恩師又有誰夠資格阻擋高中玄入閣?他如果回來,我回朝之後就能把他踢開?再說你我與他的恩怨,又豈是隻言片語所能化解,只怕到時候,就是一場大亂。不提你我二人,就是下面的臣工,日子都不好過。」
「這……倒也是個麻煩。高中玄身體康健精神健旺,若是太岳你回家守制,他多半是要回來主持局面。慈聖會擋一擋,但能否擋的住,現在也說不好。你也是知道的,現在朝里到底有多少高新鄭的人,也說不好。畢竟他去位也沒幾年,怕是還有些人心裡惦記著他出山呢。」
張居正沉默不語,顯然也支持馮保看法。這時游七從外面進來,對張居正道:「一封信,交內宅的……」
「拿來給我吧。」
張居正毫不客氣地把這封寄給女兒的信拿到手裡,隨手拆開,馮保搖頭道:「太岳,你這可不夠君子。」
「為人父母者,哪裡還顧的上君子與否,我倒要看看,他在信里寫些什麼……」
張居正看信的速度極快,幾可一目十行,但是他匆匆看過書信之後,並沒急著把信塞回去,而是放下來又看了兩遍,又將信遞給了馮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眉宇間,卻沒了方才的怒意。
「這混帳東西……倒是有點良心,雙林你看,這一手棋還算過的去。」
馮保看的格外仔細,過了許久之後才點頭道:「太岳,你在刑部的這一記隨意手,此時看來,卻是記神仙手了。這件事做成,高新鄭那條路至少可以切斷,大家的心也就安下來了。」
張居正道:「這小子果然是個不安分的禍事精,走到哪裡,事情就鬧到哪裡,一個人又能翻起多少風浪。雙林,你還是派幾個人,教教他吧。」
「太岳放心,這事我自會安排人手。」
當日深夜,馮家別院之中,依舊難以下床的馮邦寧吩咐著眼前男子道:「你去,給那幾個夯貨送個信,這段時間別出來……有人要查那樁舊案,讓他們出去避避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