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誅心(下)(2/2)
他無所謂的一笑,「何心隱講學時,經常提到會這種形式,希望在民間推動結社,希望以會這種形式,達到守望相助的目的。大家在一個會裡,你幫幫我,我幫幫你,有什麼事互相幫忙。這種想法是好的,但是這種形式是危險的。一旦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官府的力量也就越來越弱,到時候反倒是官府不如民間強勢,衙門要看會的臉色,那就天下大亂了。這不是危言聳聽,何心隱講學時就說過,民貴君輕,宰輔又次之。只要民心所向,驅閣臣亦指顧間事。尤其他又真驅過嚴嵩,是以百姓也相信他,他有學問,自己怎麼想沒關係,可如果所有百姓都這麼想,那就很危險了。齊員外請他來講學,也是為了借何心隱的名好,給地方官施加壓力,讓他們不要想著在湖廣搞新法。何心隱那幫弟子門人今日可去宰輔,明天就可逐帝王,連皇帝都可去,那誰又不可去?大家都想要靠力量獲取一切,這天下便沒了安穩二字。只為了這條,也得把他抓進去。」
「你就不怕他拒捕?」
「我想何心隱還沒這麼大膽子,再說那等於是坐實他謀反之罪,裹脅徒眾對抗官府,他死的只會快一些。這人很聰明的,官兵一衝進來,他就喝令徒眾不得反抗,自己主動跟錦衣衛走,顯然就是不想被人抓住什麼把柄。反正就是吃回牢飯,他早該習慣了。」
「只是牢飯麼?范兄想的是抓,其他人想法可能不一樣,如果處置上過分一些……你可知是個什麼下場?何心隱這次進監牢容易,想出來,恐怕會很難。」
「羅山十幾萬人命都背了,多這一條兩條,我也不在乎。就算是將來真出了人命,就算我范進殺的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當然,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催促著大家趕快啟程,就是為了這個。如果現在船還停在長沙,我也不敢這麼灑脫。」
少女微微一笑,忽然問道:「范兄,你可曾聽人說過,何心隱當年曾對人說起,家嚴他日必為宰輔,為宰輔必要謀他性命?」
范進回以極無辜的懵懂表情,「有這等事?我是廣東人啊,消息很閉塞的,哪裡聽的到這種消息?從來沒聽說過。」
「滑頭……」少女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臉上神情極是歡喜,「家嚴最厭講學,范兄此次若是果能讓講學之風大去,家嚴心裡定然是歡喜得緊的。」
「能令元翁一笑,勝於萬金之賞。」
少女又問道:「范兄,那日單氏投水之後,後來有人發現了一堆繩子,卻沒發現死屍,你就不擔心她沒死?」
「死沒死,都沒什麼可擔心的,她一個人鬧不起風浪。她如果得了失心瘋去劫獄,正好跟她相公湊個亡命鴛鴦。」
「你就不怕她去廣東找你家眷麻煩?」
「她一個湖廣人,連廣東話都不會講,還去廣東找我麻煩?到了廣東連路都找不到,我怕她何來?區區一人,翻不出什麼風浪,如果真能逃的掉,也未必是什麼壞事。好好活著,別再興風作浪,她和她兒子,將來或許有機會重見的。她也許是死了,屍體沒找到,也許生不如死,也許真的活下來,躲在哪裡避難。若是她真的想要找我報仇,我就接下來,又能怎樣?」
秋風漸勁,范進於船頭慷慨陳詞,目光中沒有半點畏懼之意。張氏心知,不管是單氏的仇恨,還是湖廣士人的反感,范進本來是沒有必要接下來的,他只是在為父親做盾牌而已。秋風雖寒,心內卻暖,立於船頭久久無語。
風吹浪卷,船行如風。而在與張家大船相反方向的一條船上,單氏坐在底艙里,眼睛看著艙板,面無表情。包括范進在內,都以為五花大綁的女子肯定會淹死,沒人再想墜石頭之類的事。卻不知她曾學過一門名為解索法的功夫,只要有幾吸時間,繩子就捆不住她。
如果不是擔心孩子安危,在船上她就脫困而出,先殺個痛快了。這條船的主人是外地人並不認識她,其目標是去湘西做一筆生意,肯收留她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自然是存著些占便宜的念頭。
在那大船上僥倖保存下來的貞潔,很快將要失去。即使她恢復力氣後,可以輕鬆殺掉那個對她有不良企圖的商人,可是靠一己之力,駕馭不了這條船,她只能選擇屈服。
相公註定要死,孩子不知流落何方,只剩一具皮囊,隨便怎麼作踐也沒關係。既然老天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她就要珍惜這個機會,先生存下去,再找機會……把恩和仇算個清楚再說。
在湖廣境內,范進的名字也在一干書生的口耳相傳中變得響亮起來。販夫走卒開始對這個名字施以低聲詛咒,書生、學童、鄉紳、大儒,也開始發動自己的關係網,調查著范進的來歷根腳。黃安天窩之內,一些精研心學的大儒打點行裝準備起程進京,預備以自己的力量給范進一個教訓,讓他頭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