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秦淮會(上)(2/2)
范進依張氏之邀,到了她所在那條船上,在整個大船靠近邊緣的位置,大約相當於普通船一條半左右的位置,被這些女孩所占用。
能參加這個宴會的,自然都有些身份,不是某位勛貴家的女兒,就是南京城裡某大員的千金。魏國公府在江寧算是一霸,徐維志出遊,四十九衛都要派兵值宿,一般人也不會駁他面子。再者,還有張江陵的兒女在,這種宴會實際就成了官場社交的一部分,一般官員也不會拒絕自己女兒參加這種活動。
船艙打了隔斷,面嫩的女孩躲在里艙,透過屏風間隙向外頭看著,唧唧喳喳議論著什麼。徐六小姐被她們圍在中間問東問西,她其實也是靦腆性子,被問的面色緋紅,小聲埋怨著。
「你們總問我幹什麼,我與這個范公子也是初見,但是張家姐姐說他是大才子啊,肯定沒錯的。對了,你們看的那個牡丹亭,就是他寫的。……對,朱小姐節烈記也是……幼學瓊林也是他……他當然沒成親了,不過家裡是有兩個妾的,這也不算什麼……」
甲板上,依舊身穿白狐裘的張氏,與范進站在那裡,又開始下盲棋比試,順帶看著岸上,等待客人過來。雖然張氏臉上帶著笑,但是看的出,情緒有點低落。
這也難怪,張家下人連劉府的門都沒進去,就被擋在外頭。對於這次宴會邀請,劉一儒的回應就是兩字:胡鬧。然後把張家的下人打發回來,絲毫沒給面子,搞的張氏也很下不來台。
原本劉堪之應該是必來的角色,沒想到意外失約,讓少女感到沒面子加上失落,也是情理中事。范進只好安慰道:「劉兄一回了家,就是身不由己,天倫發話,哪有他不答應的份?老爹怎麼說怎麼是,他也沒辦法。」
「是啊,沒辦法……劉兄是孝子,再者也不能因為這些許小事忤逆父意,這我都能明白。小妹只是覺得,劉世伯越發不近人情了。當日他不是這樣子的,雖然人很方正,但是終究是個慈祥長輩,可現在的劉老伯,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張劉兩家的交情,難道就此為止?」
少女苦笑一聲,「對不住,一下子想到哪裡去了,范兄見笑,我們下棋吧……方才我那一步,落在哪來著,范兄提個醒。」
其實范進已經發覺,張氏在船靠近南京時,就有意的與自己拉開距離。下棋的次數減少,平時的聯絡頻率也在下降。當然隨著與張嗣修等人交情日深,兩下往來的比較多,與張氏的往來少,也不會感到受冷落。
在少女看來,其表現的也算是不著痕跡,但是這種刻意的自然反倒是讓范進覺察。心內與其說失落,倒不如說是好笑:若是心內無他念,又何必故意拉開距離?在長沙時,可不是這樣的。
先是熱,然後某個時間段變的疏遠冷一些,都是極正常的事,范進對這些早就有所準備。眼下又恢復成當初的模式,就是個證據,當然這也要感謝劉一儒送了個助攻。
人陸續趕來,幾個男子也向這邊過來。張氏今天穿的是男裝,並沒準備像那些女孩一樣躲進艙里,只自己吃飯順帶觀察外面情形,而是準備像男子一樣飲宴酬酢。她看看范進,「范兄,你說小妹今天若是也叫個花魁相陪怎麼樣?」
「世妹沒做過這種事麼?我以為你早做過了呢。現在做,還有點嫌晚。」
張氏一笑,「當然做過了,在家鄉時,我二哥和一個花魁很要好,當時差不多要鬧到娶進門做小的地步。二嫂又哭又鬧,和二哥很打了一場饑荒。最後我出面裝成男兒與那女人相好,故意去勾引她,很快她就上了當,把對二哥的海誓山盟都扔掉了,非要跟著我。二哥那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家裡總算和睦下來,我也就再沒去過。那女人後來還給我寫過信,說即使知道我是女兒身,也願意與我長相廝守,實在是可笑。其實覺得挺沒意思的,庸脂俗粉,沒幾個能入眼的。無非是你們男人貪圖新鮮,家裡給不了的東西,就想要去外面要。用大把的銀子,捧了一個個花魁出來,還要圍著她們轉。」
范進笑道:「這才是宰相之女的手段,這手做的漂亮!」
「當真?當日劉兄可是為這事好生把我訓了一頓,說我實在太胡鬧了。」
「劉兄家教嚴格,怎麼想也在情理之中。我們廣東民風與湖廣不同,不少人都說我們民風不好,實際就是我們看的開而已,女人為什麼不能去清樓呢?大家都一樣,男人能叫女孩子陪,女人就也能。」
張氏點點頭,並未言語,此時,已經有兩個男子從徐維志那裡走過來,一個中年人,一個年輕書生。那中年人四十幾歲,面向和善,離著老遠就作揖打躬的見禮。
「張小姐一向可好,晚生李知孝,這廂有禮。」
少女連忙回個禮,「李先生?您可千萬別客氣,您是徐世伯的朋友,亦是小女子的長輩,可不敢在您面前拿大。」
「大小姐客氣了,學生不過似乎徐千歲面前一伴食清客,哪敢稱朋友,更不敢擅居尊長,您這是要折我壽的。能讓小人稱一聲晚生,便是造化。這位是范公子吧?久仰久仰,幼學瓊林為萬千學童啟蒙,著實是佳作,真大才子才有這等手段,佩服佩服。」
兩下寒暄幾句,他又指向身邊年輕人,「這是晚生的外甥魏永年,永年快來給幾位見禮。」
天已經黑了下來,船上點起了燈火,照的如同白晝。燈球掩映中,范進發現,這魏永年年紀比自己大幾歲,相貌倒算是俊朗,神色間也極謙恭,屬於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他很謙和很樸實的書生,倒是不招人厭煩。等人進了船艙,徐六小姐不再與身邊女子打鬧,目光緊落在男子身上,小手緊握成拳,不住道:「魏郎……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