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花(2/2)
「老朽不敢。老朽是郎中,在醫者眼中,病人都是平等的。兄妹父子,並無特殊之處。天花並不會因為二公子是小姐的兄長,就不會傳染。所以老朽的主張,只考慮怎麼控制病情,如何避免傳染,其他的不在醫者考慮之內,還望二公子諒解。二公子請想,小姐病著,全靠你們照應。如果二公子再有什麼不測,又有誰來照應小姐?」
「那……現在要離開江寧,還來得及麼?」
老人搖搖頭,「大小姐的病情,並不利於行動,如果不是……,也要休息十天半月才好。萬一天不佑之,那就是個月以上的光景才能見分曉。老朽會開一些清解之藥,讓大小姐體內毒性儘量發散,能早一點看到病症。只是希望……二公子做個準備。」
張嗣修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頭靠在椅背上,一副絕望的模樣。雖然高太醫說的不把握,但是把這樣的話說出來,心裡已經有了定案,如果不是有一半以上把握的話,老人亦不敢開口。天花……這種絕症居然真的出現在自己家人的頭上,而且還是自己最親近的小妹。
在天花發生後,張嗣修新里最多是有些害怕,擔心自己被傳染,至於說到對病人有多同情,其實是說不上的。他又不是聖人,犯不上為陌生人難過。直到自己的親人也被傳染時,他才真正體會到當日徐維志的心情,明白了錐心之痛是一種什麼感受。
害怕的情緒遠遠少於悲傷,至少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他並沒想過自己會被傳染,乃至丟掉性命。心裡想的只是小妹還這麼年輕,怎麼就得了這種病,如果她救不過來,難道就要離自己而去?
過了好一陣,張嗣修才站起身,恭敬地朝著老太醫施個大禮。「老人家,不管付出多大代價,我都要我妹妹沒事。只要她能夠痊癒,張某定在家嚴面前保舉,把您老人家保到京城裡,做太醫院院判!」
老者搖搖頭,「老了,走不動了。人一上了歲數就懶了,讓我去京城是好心,可是我自己不想動了。二公子放心,醫者父母心,不管是誰病,醫家都會全力以赴,恨不得以身代之,沒有這份心腸,就不配行醫。但是您和三公子,千萬要注意,不能再去見大小姐,否則……悔之晚以。親人得了這種病,肯定會難過,但是二公子是讀書人,應該知道現在這個時候,難過並沒有多少用處,還是要保住有用之軀,不要讓瘟疫散開。還有,找人的事要趁早,花莊那裡僱人給的工錢高,好多人都被僱到那裡去,城裡現在想找個得過天花的婦人反倒有點費力了。」
張嗣修送走了老人,自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時而想要不顧一切帶著妹妹離江寧北上,時而又想到妹妹現在的身體,即便只是風寒,也受不住舟車勞頓。過了一個多時辰,張懋修急忙地從外面衝進來,進門就叫道:
「二哥,怎麼回事?張忠太不像話了,我要去看姐姐,他說奉你的令把門,誰也不許去。怎麼,我看姐姐也要他點頭了?這不是奴欺主?」
「別胡說,他是好心。」張嗣修擺擺手,將三弟叫過來,貼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麼。張懋修臉色幾變,後退兩步道:「這不可能!我不信著老兒的鬼話!我要去看姐姐,我們家人,怎麼會得那種病!風寒,一定只是風寒。」
張嗣修的手抓住了兄弟的手臂用力將他拉到座位上,兩眼裡幾乎噴出火來,緊瞪著自己的手足。
「三弟,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給我聽好了,這不是你姐姐和人吵架,也不是闖了什麼禍,這是天花!天花聽到沒有!這東西是要命的!高老說的沒錯,現在能保住一個是一個,我會在近期安排一條船,你先北上進京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不走!我要留在這陪姐姐。」
「這由不得你!」張嗣修呵斥了一聲,張家男丁之間長幼有序,哥哥發了火,做兄弟的就不敢頂撞,但是依舊不服氣。張嗣修道:
「你給我聽好了!這裡搞不好是要死人的,死的不止是外面那些販夫走卒,也可能是我們張家人!在天花面前,權柄財勢都無用處,誰死誰活全看老天爺臉色。這時候能走一個是一個,懂了麼?你先和咱家那些朋友走,我在這裡等一等,如果不是天花,就再好不過了。還有,你不是有個相好麼?她既是清樓女子,結交的人必然多,讓她去幫著雇個出過花的婆子回來,不要怕花錢,只要人可靠。」
張懋修的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搖頭道:「不……我不去……姐姐房裡不是有丫鬟麼,家裡還有這麼多傭人。伺候一個風寒病人,不用什麼出過花的婆子……姐不是天花……不是!我哪也不去!」
張嗣修嘆了口氣,「我也希望她不是天花,可是這世道不隨人意,早做準備沒壞處。我也要出去一趟,找找劉堪之,劉老伯在刑部,認識的人多,找的人也可靠一些。再有這件事他必須知道,畢竟跟他有關係。你別傻待著,快去找人吧,免得……來不及。」
邊說話邊用袍袖擋臉的張嗣修腳下一個踉蹌,人差點從門檻處摔出去,總算扶住門框站穩了身子。張懋修連忙跑出來扶住兄長,張嗣修卻搖頭道:
「你扶我幹什麼,你二哥沒那麼容易摔著。記住,出門之後不許哭,咱們張家的面子,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丟了。挺起腰來,吉人自有天相。還有……買些紅綢子在家裡掛一掛,讓人準備換衣服。要問理由,就說要給你辦喜事……」
「啊?辦什麼喜事?姐還病著……」
「沒聽過沖喜麼?那個什麼三聲慢,先辦個儀式再說,這事我做主了。」
雖然張懋修拒絕承認姐姐可能得了天花,但幾名出過花的麻面婆子,還是被從外面請了來。張氏住的院子被封鎖住,除了這幾個婆子和春香,其他人都不得進入,裡面的人也不許隨意出來。
張懋修愁眉苦臉的在房間裡,半點沒有心愿得遂的喜悅,好在三聲慢除了在枕席間有本事,伺候人也有手段,好言安撫著張懋修不至於讓他鬧起來。
別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氛圍里,沒人再提議聚會,甚至連日常走路,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關注在那間掛了紅的院落上。張氏兄弟不止一次前往了江寧城幾座最有名的寺廟燒香許願,祈求妹妹平安無事。
兩天之後。
一聲尖叫從小院裡傳開,春香慌張地跑出房間大喊道:「來人!快去請郎中,小姐身上,好多斑痕,臉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