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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十面埋伏(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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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刻意裝出來的嚴肅體面,也沒有吆五喝六的進行恫嚇,相反臉上都帶著笑意,也沒有什麼架子,似乎很好對付。可是從兩人的目光里,張鐵臂明顯感覺到危險。他可以斷定,這兩人不管男女,都是那種視人命如草芥,隨手之間,就能取人性命的狠角色。而且在他們面前,最好不要說謊,越是自作聰明,死的越快。

投誠之時,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人,性命拿捏在別人手裡,隨時都可能被殺的情況下,老江湖也難免犯錯誤。等發現說漏了嘴,已經來不及挽回。范進對張鐵臂這個情報卻並沒有反應,只是朝他身邊那人一笑,「看來我們沒猜錯。」

「我說過了,能做這種事的人,一定不是那些武夫,而是有身份夠體面的讀書人,否則既無膽量,更無能力。圈子一縮小,就是這幾個了,其中簡家出入的閒人最多,不是他又是誰人?二哥還跟我抬槓,等回來便要羞他幾句。」

張鐵臂只聽聲音,就知這一定是個女子,隨即便越發覺得害怕。對方不在意自己知道其身份,分明就是已經把自己看成死人。他連忙道:「小人還有下情回稟,小人知道他們在湘西聯絡的是誰,那人……」

「住口!如果你再說下去,現在就要死了。」

范進一聲呵斥,把張鐵臂剩下的的話都堵了回去。范進冷笑著,兩眼直視著張鐵臂。「你很怕死對吧?很好,我喜歡怕死的人,如果你不怕死的話,現在我就把你斬成幾百段餵魚。人最寶貴的是生命,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怕死是很可貴的品質,請保持住。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對我說實話,為什麼會陣前倒戈,願意投誠。如果你的理由可以說服我,我會考慮給你一條活路。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不要隨便浪費掉。」

張鐵臂望著范進的眼神,只覺得脊背發涼,對面這書生在他眼裡,一如魔神,隨時可能撲上來將自己吞噬乾淨。咽了口唾沫,慌忙回答道:

「小人……在湘西惡了個土司,那土司勢力很大,派了部下追殺小人,多虧曾光把小人救了。但是他做的是殺頭的營生,既然撞破了,就得和他一起干,否則就是個死。小人沒辦法,只好跟著他了。雖然小人也是跑江湖的,可是只求財,不害命,更不敢做那殺頭滅門的事。這造反的事……說說就算了,哪裡敢做。接下這行刺的活計,就是為了找機會棄暗投明投奔官府,還望公子高抬貴手給條出路,小人願意戴罪立功!」

范進打量他幾眼,似乎在權衡著是該殺還是該放。最後側頭問身邊的張氏道:「公子覺得,這人怎麼處置?」

「韓捕頭在這裡,我一介白身,哪裡有說話的地方。范兄身為孝廉,可以和韓捕頭共同商議,我似乎不便開口。」

韓鐵衣如何看不出對方是女子,但是既然這麼說,他就必須裝傻。連連搖頭道:「公子何出此言?下役只是聽令行事,哪敢擅自做主,一切都聽二位吩咐。」

「當真?韓捕頭不會怪我們多管閒事,插手你們府衙的案子麼?」

「嚇死下役也不敢有這等念頭,若是當真心中有過這等妄念,合該天打雷劈!」

少女點點頭,「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了。這個張什麼的如何處置……我覺得范孝廉心內已有定見,我們不如聽聽范公子怎麼說。」

范進看看張鐵臂,「雖然你是自己投降的,還殺了兩個人,但是沒什麼用。你參與到什麼事裡,自己心裡有數,落到衙門裡是什麼下場,我不說你也明白的。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去城裡幫衙門認人。把你認識的人都指出來,尤其是曾光和那些頭領。人死了也沒關係,可以認首級,把人找出來,你就可以減罪,如果放了人,我就要你死無葬身之地!不過指人的過程,是要你在大庭廣眾下完成,也就是說不管你是否真的幫了官府拿人,在綠林里你的名聲就算壞到家。吃碗麵翻碗底的傢伙,不管在哪裡都是公敵,從今以後江湖飯就吃不上,只好跟著官府做污點證人……算了這個詞你聽不懂,就是做鷹犬了。官府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讓你咬誰就咬誰,這樣的安排你願意麼?」

「小人願意!小人自然願意!小人現在就可以回城去,幫助官府捉拿那些反賊。實不相瞞,小人自幼習武,十八般兵器樣樣皆能……」

「你的任務呢,是我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需要你自作聰明。至於這些反賊……我只需要你去認人,不需要你去抓人。你的武藝,沒有意義。韓捕頭,如果你對我的安排沒意見,就把人帶下去吧,讓他幫著做事,如果想反水就弄死他。你們的功勞,我這裡已經記下,回頭自當向太守稟明,按功行賞,不讓各位白受辛苦。」

鐵衣看向張氏,後者亦無意見,只道:「我讓人稱四十兩銀子與你們分一分,算是大家的酬勞。眼下城裡正在用人,韓捕頭可以帶人過去抓賊立功,我這裡你不用管了。」

「不敢!能為張公子效力,是下役三輩子積德才有的造化,哪敢要什麼酬勞。」

韓鐵衣又磕了個頭,拖著張鐵臂下船而去。

這一行人去的遠了,張氏看向范進道:「范兄,張某這樣的人到了長沙城裡,多半會胡亂攀咬……」

「要的就是他胡亂攀咬了,這次衙門公人地方軍健都動了手,將來總要有些好處,這好處二公子可以給,但是地方上的士紳富戶不但不會感激,反而還會說閒話,說二公子越俎代庖,擅權行事。還不如就讓這些官差自己拿,張鐵臂和這些人合作,可以搞一筆錢出來。那些富翁扛不住,就得請二公子出手,拍死幾個,他們就會說二公子英明,元翁教子有方。所謂人性,不過如此。這妖書在長沙城裡印,不可能沒人傳播,但是在此之前,官府一無所知,這反應也實在太慢了一些。固然官府的人需要敲打,城裡的大戶,也一樣要受些懲罰,讓他們知道難過,等到下次再有人搞這種事的時候,不用官府發話,他們自己就會出手對付這些亂臣賊子,也算是給他們漲點記性吧。」

張氏少女望向長沙方向,那裡已經有煙柱升騰,她略略皺起眉毛:「城中魚龍混雜,如果有人趁火打劫,那些富戶多半就要受害。這難道不是他們受的懲罰?」

「當然是懲罰,但是還不夠,總得讓他們體驗一下天下大亂是什麼滋味,才會真正珍惜太平日子。其實人們都說軍衛不能打,營兵才可以打仗,這話也不確鑿。我在廣東辦軍務時,見過軍衛,也未必都不能打,營兵也是從衛所里招,怎麼可能都不能打。人和人終究是差不多,但是形成了一個群體,差距就很大了。不同的人出面,發動的力量也不一樣。比如我們這些舉人聯名,大概能從長沙衛找出一百個能打的,二公子劉兄他們發力,大概能湊出三百能打的,如果是地方上縉紳大戶們肯掏錢,那千把能打的也找的出。湘西土地貧瘠,那些土司盜賊成事,和這些大戶的支持和貿易有極大關係。綠林人講投名狀,今天我要搞的也是投名狀。」

「讓大戶們出點血,知道自己該和誰坐在一條船上,將來整個湖廣都能少流血。不管是誰再想在這一帶謀反,都會面臨大戶人家與官府的聯手剿殺。凌制軍跟我講過一件事,當年世廟的時候,揚州要修城牆,結果找不到人出錢,事情就一直耽擱著。直到倭患大興,一批倭寇差點殺進揚州城,一下子鹽商就慌了。所有鹽商出錢,給揚州修了內外城牆,又出錢編練三營新軍保護揚州。那些土司也好強盜也好,光指望官兵不好對付,就得指望這些大戶們幫手。只要讓大戶和那些土人為仇,再有曾光這種人出來造反,面臨的處境就會危險得多。」

張氏一笑,「范兄你把握人心的本事確實厲害,日後小妹少不了要多多請教範兄。」

「不敢當,旁門左道,不上大雅之堂。劉兄鑽研刑名,定計注重條理,絲絲入扣無懈可擊,小姐以兵法破賊,堂兵正陣,小可這點把戲,就只好做個錦上添花,可不敢爭功。小姐若有差遣只管吩咐,范某必當竭力報效。」

少女微微一笑,從身上取出范進贈的望遠鏡,展開來看著城池方向。范進也在旁拿出望遠鏡來看,口內輕聲哼唱道:「皇叔三到臥龍崗,聘請諸葛下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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