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秦淮會(下)(2/2)
遠處漸漸有音樂聲飄進來,似乎還有女子唱著什麼東西,李知孝聽了聽,笑道:「少爵主準是又點了那出遊園。自從聽過一次牡丹亭,少爵主便念念不忘。今天葛來官也被請來,一準不會被放過門了。」
張氏笑道:「李老可知,那牡丹亭出自何人之手?」
「這個……似乎也是一位廣東的才子,名字是……」
張氏回頭看了看那道隔斷,所謂的隔斷,其實就是屏風,既攔不住聲音,也不能有效的阻隔視線。她略提了提調門道:「便是眼前這位退思公子了。他可不止寫過幼學瓊林,十五貫、牡丹亭,楊家將……」
屏風後,幾個女孩其實已經借著機會向外面看,又交頭接耳的議論什麼,最後的問題都匯總到了徐六小姐處。這個臨時紅娘只好把她聽來的情報做著反饋,讓幾個女孩自己權衡。
她們這些人出身非富即貴,挑相公倒不是非要有錢才行,但是沒錢的窮小子,要想娶她們也只能是做夢。大抵就是可以沒錢,但一定要有發展潛力,再不然就是有足夠的資源值得投入。
能和張家人成為好友,張大小姐親自出面為其說媒拉縴,加上范進本身的賣相以及才情,里艙的幾個女子裡,已經有人頗有些動心。
倒不是說她們自己做了主,事情就能定下。但只要本人同意,再到家裡稍微推動一下,事情就有眉目。范進只要這一科不出意外,必能金榜題名,勛貴之女嫁給進士,自是天經地義之事,也算不上誰委屈了誰。
又聽到范進做著生意很有些家私,一些女子的眼睛就更亮幾分,悄悄說著什麼,卻把徐六小姐說的兩頰緋紅拼命搖著頭。
席面未開,艙門被敲響,在外面站了兩個女子,一個年紀與梁盼弟仿佛,生的纖眉細目柳腰雪膚,走路時腰肢扭動,如同弱柳扶風。一身粉紅襖裙,外罩著石青緞夾襖。雖然年紀不算豆蔻妙齡,但人生的既美又能打扮,看上去明**人,正如熟透的果實,散發出誘人香氣。
在她身邊,則是個身高腿長的女子,與范進差不多高矮,頭上戴著風帽,臉上戴著一條桃紅色面紗,將面部遮的嚴實,只露出兩隻杏眼。身上披一件大紅姑絨斗篷,裡面則是粉紅色緊身靠襖,胸前勒著十字絛,腳上是一雙扳尖雲頭靴。若是帶了兵器,活脫是個走江湖的賣解女子。衣服勒的很緊,將一身傲人身材凸顯得淋漓盡致。
李知孝與兩人都相識,一見之下就笑道:「馬四娘,薛五姑娘,你們怎麼不在少爵主那邊,到我們這裡來了?」
那年紀大些的女子笑道:「少爵主那人夠多了,我這女兒又不大會說話,方才與三聲慢口角了兩句,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若是掃了少爵主的興頭,她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我就把她拉來這邊陪三公子坐一坐,怎麼,李老不會不歡迎吧?」
「哪的話?堂堂武狀元請都是請不到的,快請坐請坐。」
那年紀大些的女子美眸一轉,假嗔道:「怎麼?合著是光歡迎小五兒,沒人歡迎我不是?那我可不討這個嫌,這就走人。」
「怪我怪我!是我話沒說清楚,五姑娘我們歡迎,馬四娘更歡迎。一會我先自罰一杯。」
「我知道這是上好的滿殿香,你就是變著法的想多喝幾杯酒,借我的名號出來騙酒吃,歲數不小了,跟年輕時候一樣沒出息。」說著話,那女子已經在李知孝肩膀上輕拍一記,不等對方抓她的手,人如游魚般退開去,外衣一脫,就放到一邊,四下一望,就來到范進身邊坐下,
「這位公子面生的很,怎麼稱呼?奴家玩月橋幽蘭館馬湘蘭,在這秦淮河上人都叫我聲馬四娘,這廂給您見禮了。那邊的是我的閨女薛五兒,來給這位公子見禮。」
范進坐的位置一邊是張懋修,一邊是魏永年,不過馬湘蘭一過來,不等張懋修動,魏永年已經移開了身子,讓其坐下。
原來,她就是馬湘蘭啊!
范進上一世因為對桃花扇的興趣,特意了解過秦淮八艷,對這個名字的熟悉程度,反倒在一干文臣武將之上。知其既是才女,亦是俠伎。一手畫竹畫蘭的功夫,名冠東南。名聲雖響,私儲卻不豐。銀兩左手進右手出,周濟文人才子接濟同行的事做了不知多少。
以往只是聽過名字,現在近距離欣賞真人,忍不住仔細打量起來。馬湘蘭的年齡,在當下算是有些偏大,過了伎女的黃金年齡。但是在范進看來,這樣的女人正在黃金期,渾身上下充滿了女人味。何況是脂粉陣中的女子,於這方面的魅力,更在普通良家女之上,忍不住就多看了幾眼。
馬湘蘭此時已經遇到其命中知己蘇州王稚登,兩人算是那種紅顏知己,終生相伴又無名分,彼此對對方的心意都是知道的。
不過人在教坊,不可能因為有了王稚登就不接待客人,王稚登也不會白痴到吃這種醋。事實上兩人交往過程里,王稚登也用馬湘蘭的身體與他人做過交易。是以她這個人比較比較放的開,眼下雖然已經轉職做了鴇母,也不至於就把貞潔牌坊刻在頭上。
混跡風臣的女子,這方面極是敏感,見范進對自己感興趣,就主動與他說笑打鬧拉近關係。一連敬了幾杯酒,又向范進介紹同來的薛五兒。薛五名義上是她女兒,實際就是她手下第一號當紅伎女,也是江寧花榜上的武狀元。
煙花之地慣愛搞些噱頭吸引顧客,選個狀元出來,其實也就是尋常事。但是進了艙依舊戴著面紗這種裝扮有點另類,范進尋思著,對方多半是想找個機會突然解開,來個驚艷全場。但看看張氏,范進覺得這種想法一定自取其辱。不管她相貌再如何美麗,跟這天仙比起來,也沒得比,這點小心思註定失敗。
薛五兒在那邊不知道與三聲慢口角了什麼,人也有些彆扭,在張懋修與張氏之間坐下,卻不和張懋修說笑,只一點頭示意,就拿了酒杯,輕輕掀起面紗一個邊角,將酒倒入口內。從她動作上看,很是有些擔心面巾掉下來。
李知孝這時又將范進的身份做了介紹,馬湘蘭連連叫道:「失敬,失敬了。這牡丹亭居然是范公子寫的,真是沒想到。五兒,你可得多敬范公子兩杯酒,求他為你寫幾首詩詞,免得人家說你薛五兒名不符實,被王雪簫壓在上頭。」
她又對范進道:「我這女兒不好與人交談,但是人心不壞,而且舞技最佳,一會讓她為公子舞一曲劍舞助興如何?」
不等范進開口,張氏道:「薛姑娘善舞?這倒是巧了,范兄音律了得,不如就請范兄吹首曲子,請薛姑娘舞一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