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牛痘(2/2)
張舜卿笑道:「我從一開始就不擔心啊,反正有個傻瓜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都會要我,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可是范兄,你方才說的那牛痘……」
「你是怪我沒告訴六小姐或告訴你?我還是那話,不是不告訴,而是不敢。」
張舜卿道:「范兄無須解釋,小妹明白的。那牛痘之法聽上去就覺得嚇人,你就算說,我也不敢把牛的痘液弄到自己身體裡,想想都噁心。六妹是個愛潔之人,就算殺了她也不肯的。人就是如此,只有事到臨頭,才知道害怕,在那之前,是不會低頭的。我是在說,你為什麼要把這方子告訴鳳四?」
她聲音略放低了些,范進只好離她更近些才聽得真切。陣陣如蘭香氣,撲鼻而來,令他不由一陣心猿意馬。
「國朝每年都會因天花死掉很多人,數字以十萬計,這還是說太平年景,若是瘟疫大生,則死的人還要翻上幾倍。而這,還是地方官報上來的數字。正如范兄所說,那些做方面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少報死人就少報一些,於丁口上計算亦不用心,實際死人數字遠比報上去的多幾倍。人痘之法流傳不廣,所費又高,且種後也多死者,醫家之中對人痘也有爭論,不少名醫認為種痘等於殺人,所以很多人種不起或不敢種,只好由著老天爺收人命。你這牛痘若果真是易種且無後患,便是活人千萬的大功德,於民間可稱一聲活佛,於廟堂,亦是莫大功勞,不遜於開邊擴土。挾此功勞即便不考科舉,也可授個前程,你何必把這好前途送了一個江湖草莽?」
她美眸一轉,抿嘴笑道:「難不成,美人一笑傾城,范兄為討薛五歡喜,情願讓出此功?」
范進也笑道:「舜卿冰雪聰明,一猜即中。我確實為了美人而把功勞送給鳳鳴歧,不過不是薛五,而是那個拿自己做試金石的笨蛋。」
他低頭看著張舜卿道:「江湖險惡,能跑江湖的就沒有省油燈,他那麼一大把年紀,什麼風浪都見過了。別看他看上去豪爽的樣子,其實心機很多的。金皮彩掛,平團調柳,外八行哪有省油燈。吃老合這碗飯的,我見的多了!剛才他那話,半真半假,所謂的氣功導引作用幾成真幾成假,沒人說的清楚。乃至兩種藥互相作用,就會讓你的病情惡化,沒有他的藥就成不治之症,這話也要打個問號。故意把病情說的嚴重,無非就是做根火腿,吊起來賣,好讓你欠他個大人情。我把牛痘的方子送他,也是為了還情。兩下對比,他還怎麼張口找你要東西?」
「他這次故意搞的那麼麻煩,又是讓薛五給你推拿,又是讓她為你針灸,我想歸根到底,總是為這個義女鋪路,也是給自己找條路出來。如果三兩下就把你的病治好,就顯得這病不嚴重,於他的感謝也就差得遠。所以他故意把病說的嚴重些,治療的慢些,你好知他人情。這種說到底都是江湖皮門手段,賣的是話不是藥。就像那易筋經,鬼知道是不是那麼厲害啊,反正隨他說了,說練了之後會成仙也由他了。總之你是宰輔之女,欠他人情很麻煩,將來要還這個人情,不知道要搭多少資源進去,犯不上。」
范進一時興起,說了幾句江湖行話,張舜卿聽不全懂,但是大概意思是明白的。她笑道:「范兄為小妹想的周到,不想讓小妹與江湖有所牽扯,甘願犧牲了這麼多,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退思才好。不過退思,你怎麼對江湖事這麼了解?」
不能說起自己前世是梨園子弟,與外八行同氣連枝,本屬同道,江湖口這類東西自己也是精通,范進就只好打個哈哈,「在凌制軍身邊時,什麼人都見過,江湖上交道也打的多了,見過而已。」
「是了,可是……即便如此,小妹還是覺得退思吃虧了,我不甘心。這麼好的法子,憑什麼最後讓個江湖人立功,我不服氣!」
「這牛痘好是好,但也有麻煩,得罪人。像是種個水苗,從種到好,可以收好幾份錢。牛痘一搞,他們進錢的門路就沒了,肯定對這個東西不滿或是牴觸,到時候說不定還要從中作梗。先說這個試驗,就不好找人做,我直接出面反倒是很麻煩。鳳四這種人好在黑白兩道都很來得,手段上麼……也是什麼都有。做這種事比我合適,所以交給他做,或許比我做更方便。我說過人盡其材,物盡其用,這方子由他操持更容易推進。」
范進笑了笑,又說道:「再說,種牛痘這種事,大耗人工時間,我哪有那些時間去做事。我如果去種痘了,又有誰來照顧你呢?我這麼厲害,肚子裡有的是學問,接濟他一點,算是賑濟災民。我的功名,還是在科場上,靠獻個牛痘方,最多當個傳奉官,又怎麼配的上舜卿?」
張舜卿搖頭道:「不……退思,即便你是一介布衣,身無功名,我亦願隨你白頭到老,此生不做他想。這一科的功名,是我誤了你。」
范進笑道:「大不了趕下科了,有什麼大不了,就是不知道老相國那裡,會不會因為我未中進士,就不把女兒嫁我。」
「呸!就算你中了進士,又很了不起麼?到時候我爹賞你一頓棍棒,把你這大膽狂徒打出去。」
「當朝元輔若是毆辱士人,那我轉頭就打他女兒雪恨。」
「首輔之女貌如天仙,范兄憐香惜玉之人,又怎麼下的去手?」
兩人說笑一陣,范進為她塞好了被子,哄著張舜卿趕緊休息,自己則準備去按著鳳鳴歧留的方子抓藥。望著男子溫柔的動作,女子心內暗自轉過無數念頭:上天待自己果然恩厚,讓自己遇到一個足以託付此生的良人。如果爹爹不答應……自己便不顧一切地逃掉,與他浪跡天涯,便是一世清貧也甘之如飴。她如是想著,微合二目,再次陷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