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孰輕孰重(2/2)
范進裝模做樣的認真思考了一陣,忽然一拍手道:「這樣啊,那自然是舍二公子而就賢妹,當日金蘭詩是咱們兩個念的,二公子又不在其中,遠近還用說麼?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快點把病養好,你現在病懨懨的像個林黛玉,怎麼去啊?」
少女一愣,「林黛玉?她是誰?范公子的朋友?」
「啊……不是,是我寫的一個話本里的人,那話本可能還沒銷到這邊你沒看到,等有時間我講給你聽,叫做石頭記。其實沒什麼意思的,回頭有機會再說……眼下你要緊的,就是養好身體,別讓自己病著。」
這件事商議妥當,剩下的,就只是等張嗣修的消息。到了傍晚時分,張嗣修頂著一身怒火從外面走進來,陰沉的臉色證明他在魏國公府上,顯然沒受到什麼禮遇。
他出生時,家裡就已是順境,即使張居正未曾柄國,亦是朝中重臣,又是徐階門人,地方上沒人敢招惹張家。其自身天姿過人,於學業上也極順利,未受過挫折。即使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真的遇到冷遇後,臉色還是很難看。
「徐千歲和沐夫人實在太過分了,我明明是為了他們好,反倒埋怨了我一堆不是,嫌我不肯據理力爭,認為我偏向於衙門那邊。他們也不想想,我能怎麼辦?徐六姑娘是天花啊,讓她留在城裡,就算大功坊的人不怕死,其他人也要怕死。如果再有人得了天花,這座城裡就不用住人了。何況徐家聚集家僕準備鬥毆,徐維志跑到軍營里放炮點兵,這種行為已經是出格了。如果鬧大的話,徐邦瑞也要吃不了兜著走。我答應把這事給按下誰也不提,已經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沒想到最後落個裡外不是人。老三呢?人回來沒有?」
張氏道:「三弟也是個大人了,不用你成天盯著他,他在城裡也有朋友,也許去訪友了。這種天氣留宿也是有的,不必在意。我先問問兄長,最後那事怎麼辦了?」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走人了。徐六小姐又哭又鬧,還差點吞了個金戒指。幸虧是下面的婆子察覺,否則今天魏國公府里準是場熱鬧,沐夫人一怒之下,搞不好得出人命。鬧了一通,最後還是我在中間緩頰,王世伯也出面說了好話,答應在天花莊裡單辟一個小院,讓六小姐帶著幾個出過花的婆子居住,一出過花,就立刻讓她回城。從城裡再派一隊兵到莊子外面保護,防範盜賊流民。一切行李等項,全都用國公府的。至於飲食上,魏國公府會給送,郎中藥湯上最麻煩,其實天花這種病,用什麼藥都未必好辦,吃不吃藥都是但盡人事。可是夫人咬死了要送藥過去,就只好依她。就是不知道天花莊那邊,有沒有郎中肯去了。那裡畢竟在城外,風大雪大的,沒人願意去。」
張氏咬著下唇,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問道:「劉……堪之兄可曾在場?」
「在的,今天這事,堪之的功勞不小。他的詞鋒很犀利,講的話很有分量,把徐邦瑞駁的啞口無言,氣焰被打下來不少。據說徐府的家將抽了刀出來要砍他,結果劉兄連看都不看一眼,兀自侃侃而談,不避刀斧。讀浩然書,得浩然氣,堪之算是做到了極致。那份氣度,據說把徐邦瑞也給搞服帖了,竟是說不出一個不字。」
張嗣修出了口氣,「這幫子勛貴,就是群混人。明明與國同休的,卻不肯為天下著想,平時好話說了一堆,真到了事上看出來,全都是只顧自己的。我看這事還是堪之辦的對,若是讓他把這事按下,城裡老百姓遭殃可該如何是好?對了,堪之還要我帶句話給你。」
張氏一愣,能讓自己兄長傳的,當然不是情話。可若是些隱語之類也未可知,更重要的是,她現在急於知道劉堪之對自己的看法,連忙問道:「劉兄如何說?」
他只說一句:「對不住。他本該對的住小妹,但也要對的住江寧父老,更要對的住大明江山社稷,萬千黎民。所以最後,就只能對不住小妹對他的信任。他還說,這科他不下場了。」
「不下場?為何?」
「這便不清楚了,只是劉兄說,他覺得就算這科中了進士,也沒什麼用,不能為朝廷做什麼。他要在江寧讀書,再有跟著劉世伯歷練庶務,等到三年之後學有所成,再進京趕考,好為天下出一份力。」
張氏搖了搖頭,「對不住……只是對不住麼?難道這些事,在他看來就只是對不住?那是六妹的一條性命啊……」
「算了,你別想這麼多了,說到底,這都是個人的命數,你想再多也沒有用。好生歇息,等你身體好些,我們就起程進京,江寧這裡沒必要待下去了。」
少女看看兄長,點頭道:「小妹心裡有數,只要我好一些,就動身。」
「恩,二哥知道你是個聰明丫頭,不需要二哥多說什麼。六小姐那邊的事,你就別操心了,生死有命,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希望吉人自有天相吧。」
一夜過去,次日風雪雖然略小一些,但依舊沒有停的勢頭,張嗣修及一干舉子心裡著急,卻也動不得身。張懋修是凌晨溜回來的,本以為可以瞞過耳目,沒想到被兄長逮個正著,著實挨了一頓訓斥。
一連三天過去,張氏身體大有好轉,可是未等動身,又一場大雪襲來,誰也不會在這種天氣開船。人們沒事做,就只好在別院裡飲酒做文章,搞內部聚會。差人去請范進,得知人已經出去了,便也不再多問。
雖是苦中作樂,興致倒是都很高,人一多,就把氣氛烘托起來,其他的事就顧不上。卻不知,漫天風雪中,兩乘小轎幾個行人,艱難跋涉著出了江寧城門,向天花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