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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術道之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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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蔡衡的話,笑了笑,「過去廣州官場有謠傳,說我對侯守用有成見,其實我對他這個人還是很欣賞的。他這個人能做事,也會做人,能力是有的,若說有什麼不滿意,就是他缺了根硬骨頭!他做縣官時,差事辦的不錯,但是其用心不是造福百姓,只是認為做地方官應該如此。換句話說,他行事奉行的是官場規矩,而不是聖人之道,這樣的人,並不是合格的讀書人。連帶他教出來的弟子也是一樣,有術而無道。煙囪也好,煤爐也好,於用上當然是大有好處的東西,可是這些都是用,而不是體。」

他頓了頓又道:「就像這酒樓,他可以給富商提供美食肴饌,卻沒法給貧民提供一餐溫飽。他的酒樓越大,就越讓這些商賈沉迷於奢靡,鬥富攀比之心一起,人的心就會大壞。說他不學無術自是不該,但是說他心中無道,這卻不算冤枉。他在文瀾書院講過兩次課,我去聽過,都是教孩子們怎麼做事,而不是教他們做人的道理。我輩讀書人應該先學會為何做,再學怎麼做,他卻是只求怎麼做,不講原則。我當初不錄他的原因就在於此。一個有道而無術者,至多是無用,有術而無道者,卻足以為害。」

蔡衡笑道:「養齋兄,你到現在還是如此固執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也該放下了。在我看來,這煤爐也好,煙囪也好,都是好東西,每年能少死很多人,這就是好事了。就連我的衙門裡現在也用這個,確實比炭盆好用。」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該放下,可也確實是放不下。畢竟在這裡做了這麼久的父母官,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哪裡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朝廷旨意一到,本來就該回鄉,可是當時先是南澳打仗,後是要善後,還要給陣亡士兵籌措撫恤,給受傷士兵預備藥材,這麼多事一下子砸下來,何鴻哪裡接的下?士紳不給他面子,下面的人也不買他的帳,我不幫幫他,廣州是要出大亂子的。現在他可以坐的住衙門,我也可以放心的走,再不走他就不好接印。我在廣州這些年,雖然沒什麼建樹,但自問對的起萬歲皇恩,對的起黎民百姓,對的起自己所讀聖賢書,這便足夠了。咱們做官,還是該求個道,而不是只講個術,否則這書不是白讀了?」

蔡衡笑了笑:「今天是給你餞行,不爭。」

「秉文兄心裡一定在笑我固執,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仁兄你這樣的人。如果只是些煤爐煙囪,或是讓人吃吃酒席,這也沒什麼。可是他現在做的,卻比這更為歹毒,如果我所料不差,只怕從建書院開始,他就在布局害人了。」

「害人,害誰?」

「羅山裡的蠻人。這書院和酒樓,都是用羅山大木來造的。市舶司那邊也有消息過來,王繼忠今年辦了批大木進貢,那便是羅山的木料。我做了這麼久廣州知府,西關的情形我最清楚,即便是有凌雲翼的手書牌匾,想在這裡做生意也不是易事。范進的酒樓能在這裡立足,首先就是靠書院和商人搭上關係,又故意放交情給他們,讓他們與羅山蠻交易,把糧食布匹運進去。那些羅山蠻被封鎖得久了,於物資需求急切,多高的價格也得吃下來。他們手上能拿來交易的東西不多,除了獸皮獸骨就是金沙,再不就是大木,只好由著人們砍伐。在蠻人看來,他們是在買救命糧,卻不知買的是催命符。表面上,樹放在那裡,不砍也沒有用,實際上,山林是蠻人賴以藏身與官兵周旋的屏障,每砍一棵樹,他們就少了一分周旋的空間。等到商人發現羅山有黃金之利,又有大木,就該是對他們下毒手的時候。」

蔡衡雖然是學官,但不代表不諳民政。陶簡之的話一說,他便明白了其中隱含殺意。自從南澳覆滅之後,凌雲翼既是退客兵,又是裁汰軍伍,擺出一副休養生息,不事干戈的態度。於羅山蠻而言,自然也認為官府一如既往向他們屈服。

可是現在這種布置,實際就是在文火煎魚,把一根繩索套在羅山蠻頭上,隨後輕輕用力,將繩索一點點拉緊,當繩子徹底拉到盡頭,就是羅山蠻的死期。單是那些大戶,如果看到羅山隱藏的利益把資源堆下去,都足以推動官府,發動一次戰爭。

他皺皺眉頭,「羅山蠻啊……那些人在瀧水一帶鬧的也很不成話,連官員和士紳都敢殺,也是該教訓他們一下。不過這手段……似乎是有些過分。」

陶簡之搖搖頭,「那些羅山蠻雖然狂悖,但也不是茹毛飲血的野人,他們殺人,也是有理由的。我當初和他們打過交道,知道個中疾苦。山裡的日子難過,蠻人又不懂文教,求生已是難事,又哪會起什麼謀逆之心。如果不是胥吏盤剝太苛,山外人侵奪土人田產,蠻人又怎麼會拿起刀槍來殺人?要想解決羅山,首先就是要讓他們吃飽飯,再讓他們讀書,懂得道理,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自然就不會為非作歹。只要吏治清廉,處置公平,蠻人亦非牛馬,怎麼會不知好歹繼續為惡?何況他們自己又何嘗不知,與官兵交戰有敗而無勝?哪有人會自己尋死?無非是情勢所迫走投無路,官府不能為他們做主,反倒要借他們的人頭立軍功,這就沒有心肝了。」

「那幾個被殺的,或是間銀過土司頭目的妻女,或是偏袒漢人殺戮蠻人,有一半是咎由自取。況且盤勝跋扈,罪只在一人,不在蠻人全族。官兵如果像以往一樣進山剿匪也無不當,可是范進這次用的,乃是絕戶計。他在羅山一方面采木減稅,另一方面又派兵駐屯,逐步蠶食,如果我所料不差,大軍不動則以,一動,羅山蠻便沒了活人。當日王文成(王守仁)治羅山時,以兵為輔以教為主,總歸是想要蠻人歸附朝廷為我所用。范進的用心,卻想把蠻人殺光,一勞永逸。十幾萬人命啊,這是活人不是數字,我輩於心何忍?」

他舉起杯,將酒一飲而盡,「如今朝廷里,張江陵當國,存術廢道,以惡法害民。范進這種人,最容易對他的胃口,如果讓他上去,整個天下就要有難了。好在他也威風不了多久,快要有人治他了。」

「哦,怎麼說?」

「海總憲快要回鄉了。」

陶簡之面上露出一絲笑容,「海翁與江陵不睦,權相當道,忠臣難以立足。海翁已經上了三道告老摺子,想來總該是要批了。只要他回了鄉,像范進這種小人,和這等奢靡之地,都留不住!」

蔡衡看看四周,皺著眉頭,「這裡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紙醉金迷,沉溺享樂,這便是最大不好了。再說你看看樓上,幾個婆子在那裡伺候,證明雅座里必有閨閣千金,男女混居一樓成何體統?可惜我已經去職,若老夫在位,似這等地方一如台上那靡靡之音,都不會讓它留在廣州!」陶簡之面色如鐵,義正詞嚴,於整個環境格格不入。

窗外寒風漸起,吹得樹葉沙沙做響,風透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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