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發解(2/2)
凡是投到舉人門下,把身份變成僕役,就會從朝廷的黃白冊頁上消失,從此不需要承擔名目諸多的役差。是以老百姓寧可子弟不能科舉,自己從自由人變成奴籍,承擔比官府地租更高的租稅,也要投獻在書生門下,就是要躲掉服役。
金沙無舉人,現在整個鄉都要把資源寄放在范進名下,希圖著躲避掉力役這幾天送田送人送店面的不知有多少。還有人將自家的閨女收拾整齊,送到范家來,說是伺候老太太。可看那女子的模樣,多半是想趁著范老先生不曾進京,先懷上范家骨血抬舉身份。
於范母而言,在她半生時間裡,還從未有過如此威風快意的時刻。一個個甲首甚至是族長在自己面前俯首貼耳說好話,往日裡為了一塊土地歸屬可以打出人命,現在則求著當自家佃戶。包括長樂鄉,都開始要把土地寄到范進名下,跨縣投獻,更讓范母覺得整個人都變的輕快起來,仿佛一朵雲彩承載著自己,正在漸漸上浮。
「娘,這田地可以要,但是稅也得交。」范進從外面走進來,先施了禮,後又給母親裝煙。胡大姐兒連忙搶著道:「這是女人該乾的活,你是大老爺,不能做。」
「沒什麼不能的,等我進京考進士,再想裝煙也不容易。我先裝,以後有你裝的時候。」他看著母親笑了笑,
「娘,我知道您最近很歡喜,其實兒子也很歡喜。畢竟在鄉里有面子,大家都要看咱們的臉色說話,這樣的日子才算生活。不過娘也要想想,制軍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當初村子裡供我讀書,是要我做槍頭,為村子裡爭。制軍重用兒,一樣是要兒做槍頭,為他衝鋒陷陣,這兩者間實際說不上什麼區別。」
「制軍身邊幕僚無數,能做事的人很多,兒子能做的其實也不是太多,最為有用的,其實也就是推行一條鞭法。推行這法,是要得罪人的,有人送我禮物,但也有人要謀兒前程,想方設法找兒短處。如果我們家有了田,卻不交租,這便是一處破綻。鬧到官府里,兒子的前程就算是毀了,到時候不但您的誥命落空,就連牌坊都要拆掉。」
范母道:「誥命倒是小事,可是兒你……竟然要丟前程?這天下的舉人不都是這麼幹的?」
「別人可以,兒子不行,誰讓看我的眼睛太多了?所以規矩要改一改了,兒子倒不是說東西不能收,不收得罪人的,再說也沒面子,所以送就收沒關係,就是別跨縣。像長樂的田,不能收,否則很麻煩。至於本鄉的田,收歸收,該交的稅也要交。好在現在行一條鞭法,交的起錢的就不用去服役,咱們整個金沙鄉的力差銀子也沒有多少,到年的時候讓三姐去衙門交了就是。還有村里,都是親戚,不好拜在我門下為奴僕,這些人的力差錢,咱們也交了,便當千金買義。這些人還要給咱家當佃戶,打下來的糧食換錢,也虧不了多少。」
范母搖頭道:「那太便宜他們了。種著咱家的地,我們還要給他們貼銀子交租?那這田不是成了賠錢的東西?」
范進一笑,「娘,這點田賠賺都不值什麼,咱家真正發跡也不指望田地,而是指望這個。」他用手在頭上比了個烏紗樣子,「等兒子有了這個,咱家還會缺錢用?就是現在,一品香加上兒子辦這生意,咱們村里每年進項也不在少數,不會沒錢用的。」
范母嘆了口氣,「娘這麼大年紀了,還有幾日可活?再說人吃多少用多少,都是前生修下的,誰也不能多吃一口。就算日日燕窩魚翅,我還能吃幾天?金銀於娘也不過是身外物。我是要給你和你的後輩兒孫置產業,當初咱們多窮你是知道的,將來你要娶妻要生子,兒子還要成親,這些都是要金銀使費。娘要給你留下一份鐵打的家業,這天下還有比田更穩當的?可你偏要把稅交了,娘是真不明白。這家業是你的,隨你折騰吧,娘不管了。大姐兒,扶我回房去。」
等到范母回了臥房,梁盼弟才掐了一下范進胳膊,「你怎麼搞的?一共在家待幾天,還要惹大嬸不高興?」
「沒辦法了,總歸是要不高興一次。做了官就少不了得罪人,我這人你知道的,很容易就招人恨。到時候人家搞不定我,就要搞我家裡人。如果自己再不知道檢點,橫行不法的話,被人抓住把柄就很容易。我先從老娘這裡管起,老娘帶了頭,其他人也就知道,我是會罩著家裡人,但是會有個限度,超出這個限度,我就會先砍死這個撲街再說。」
梁盼弟也知范進說的是道理,猶豫好一陣才道:「你……真該成個親了。如果有個有本事有家族的娘子在這裡坐鎮,下面的族人就不敢亂來。我們這種沒名分的野女人,管不住誰的。成親吧……」
「我成過親了啊,娘子。」范進說著拉住梁盼弟的手,輕撫著她的那面銀戒。梁盼弟臉一紅,低聲說了句,「死相。」卻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當口院門再次被敲響,等開了門卻見胡屠戶帶著楊劉氏以及胡二弟走進來,楊劉氏到內宅去拜范母,胡屠戶卻拉著兒子在范進面前一起跪倒,大呼道:「小人胡三七帶子胡二前來拜見主人家!」
范進不知就裡連忙拉起父子問道:「胡大伯,你這是鬧的哪一出?莫非沒銀子使了?」
「主人想到哪裡去了?小人此來,是來拜主人的。請看,小人已經請志文公子寫好了文書,胡家一家四口,自願投身范府為奴,日後我一家老小,就是主人家的奴僕,老爺想怎麼支派,就怎麼支派,不敢多說半句。來啊,隨我再拜。」
這幾日想到范家當奴僕的人不少,遞了契的也很有一些,不過像胡屠戶這身份,范進一直視為個不怎麼招自己待見的長輩,從沒想過他會投身自己為奴,何況看他意思,還是要在范家長住,一時不明就理。只聽胡屠戶道:
「主人此去京城千里迢迢,身邊不能沒人照應。犬子胡二有幾斤氣力,可以為范公子搬運書箱,負擔行李,吃多少苦他都不怕。至於小老兒,在府里應個採買差事也不為難,我那女兒可以為主人侍寢,我一家老小,從今天開始,粉身碎骨,也要效忠主家,請主人收下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