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戰旗(2/2)
「亂叫什麼,自己走走去城堡里,還怕找不到番鬼打?走了,去把那些夷人擋住,這是我們漢人的地盤,輪不到番鬼橫行霸道。你們這些女人趕快上船,記得,不要丟了自己男人的面子,寧可死,也不能讓番鬼脫你們的衣服懂了麼?」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腳步,不再爭搶著上船,握緊手上刀槍,向著那面大旗奔去。女兵、護衛隊、原本負責值勤保證秩序的隊伍,在船上都是有空位的,可是現在他們決定放棄這個機會,匯聚於旗幟之下,為了林氏的名聲戰鬥到底。
從各島趕來逃難的男子,原本如同喪家之犬,所謂的膽量或是骨氣都已經消失,只求著逃脫險地。可是當梁氏的言語被人傳遞著,送入他們耳廓之後,一些人停住腳步,看著夜色中閃閃發亮的林字旗,對身邊的女子囑咐一句,「照顧好我兒子!」,隨即舉起兵器,向大旗下匯攏。
老人離開自己的子女,高一腳淺一腳的向回走,邊走邊道:「老了,不中用了,那些船上的位置,還是留給小子們。災荒來了,就得留下種子,這樣才有希望……」
有人複述著梁四姐的話,將她的話一遍遍向著四外喊,因首領被擒手足相殘而喪失的鬥志,被這面旗幟及言語重新喚醒。灘頭沸騰了,那面戰旗如同磁鐵,將海上男兒向旗下吸引。
裝滿了逃生者的船上,忽然傳來喊聲,「還可以再上一個孩子!不,兩個!我這麼肥,我下去起碼可以上三個孩子。安平里的鄉親,跟著我走,保住咱的孩子,給番鬼點顏色看看!」隨即,便是跳水聲響起。
喧囂的夜裡,槍炮聲越響越烈,來自四面八方的敵人滿懷殺意襲來,而這座島上的男人、女人以長槍大刀還以顏色。這支雜亂的武裝中大多數人並不能被稱為好人,他們手上沾滿鮮血,其中一些人的罪名,都足以斬首十次不止。可是今晚,他們提刀不再是為殺戮與破壞,而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後代與夢想。兩股浪潮在黑夜中撞在一起,浪花四濺。
在范進看來,這種類似自殺式的阻擊行為,無非是憑一口氣,一開始或許有些用處,但是等到這口氣用完,也就到了極限。因此他只吩咐著留下的人抓緊一切時間上船,自己抱起林海珊快步登艦,隨後命令道:「準備解纜,起程!」
佛郎機人既然出了手,官兵很快就會有動作,之前是都不想啃硬骨頭,現在是為了搶功爭人頭,做這種事官軍不會落於人後。即便殷正茂真的遵守約定給足三天時間,聞到血腥味的官兵能等多久卻是未知數。天亮之前,必須離開。
范進並不清楚,這口氣持續的時間,遠比他想像的為長,其引發的相關反應,亦是他此時難以預料。
林字大旗於那座高大的城堡上空飄揚,各島上分營而居的海盜,由於這段時間抓姦細,自相殺戮,昔日戰友幾成寇讎。即便夷人殺上來,也只各守自家地盤,即便不會趁火打劫捅上幾刀,也不可能出師相救。
可是當看到夜色中那閃亮的林字旗後,下面的嘍羅或是小頭目,卻開始了躁動。很快,又有人把梁氏的話帶到了這些人耳中,於是這些人積蓄的怒火與狂熱便成了洪流奔騰而出,勢無可擋。
營門大開,持刀提槍的男子,吶喊著匯成洪流,向著戰旗所在涌去。戰船駛出泊地,冒著炮火向聯合艦隊發起攻擊。槍炮聲在不久之後達到了頂點,整個南澳島發出了怒吼,洶湧的波濤將高大的泰西軍艦劇烈搖晃,旗幟在風中東倒西歪。
異鄉的司令官皺起了眉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著,「這些東方的野蠻人究竟發了什麼瘋?我們只是進攻了一個島,他們為什麼就會這麼瘋狂的來送死,那座島上有寶藏……一定是這樣。命令突擊隊,抓緊進攻,在天亮之前必須占領那個島,我相信那上面有我們需要的一切。」
由於夜色影響,這名西班牙軍官無從觀測戰局,於自己的處境也就不太清楚。海盜們雖然還是沒有形成有效指揮,卻已經恢復了曾經稱霸海上的凶性,嗜血海鯊亮出了獠牙,向著異邦敵人狠狠咬下。
喊殺聲震耳欲聾,海螺與大鼓聲震動洋面,所有登陸的西班牙士兵驚恐地發現,自己陷入重重圍困之中,眼前的敵人似乎永遠也殺不完,每刺倒一人,就會有起碼三個人圍過來。
隨著戰鬥進行,這些善戰的士兵開始感到疲憊,武器越揮動越慢,但是敵人衝鋒的腳步依舊。一張張憤怒的臉孔,和冰冷的刀刃成了這些人最後的記憶。而在海面上,如同蟻群的林氏戰艦,包圍一艘艘西洋軍艦,這些亡命徒硬扛著炮彈,口內銜刀手腳並用,以鉤索軟梯等工具爬上高大的戰艦,與西洋來客白刃相向。
瞎了一隻眼睛,身上遍體鱗傷的吳海鯊頭上身上滿都是血,火光中,儼然一尊魔神。在一聲大喝之中,對面西班牙士兵慘叫著倒下,花紅腦漿落在他的頭臉上。吳海鯊伸出舌頭,將嘴邊的腦漿舔進去,咂著滋味,忽而大笑道:「林家那娘們,這輩子也沒這麼風光過。看看老子殺了多少番鬼,她算個什麼東西?兒郎們,隨我殺進去,看看有沒有番婆子!」
此時的吳海鯊尚不清楚,他所登上的,實際是聯合艦隊的旗艦。而在不久之後,他將在船長室里遭遇尚未來得及撤退的聯合艦隊總指揮。
五天之後,殷正茂在一隊標兵護持下,登上了南澳。曾經稱霸海上,有望繼承五峰大業,又想要海外開國的海盜之王林鳳勢力,於萬曆三年夏日,被官府聯合西班牙艦隊徹底抹去。
風中夾雜著煙氣與腐臭氣,讓這位二品大員不由直皺眉頭。此時的南澳島上已從仙境變為地獄,殘破的戰旗與折斷刀槍隨處可見,貪食腐肉的海鳥,在高空盤旋。身著鴛鴦戰襖的明軍,將死屍的人頭砍下,隨後便將屍體隨意地丟進海里。在屍山血海中,有人還在仔細地搜檢著,尋找漏網之魚。
殷正茂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城堡上,那裡是整個南澳戰鬥中最難啃的骨頭,直到那個瘋女人點燃火藥自盡為止,明軍都未能將這裡拿下。十萬精銳,居然奈何不了一個女人帶領一群海盜守衛的堡壘,實在太丟人了。
望著那被打得殘破不堪的林字旗,殷正茂道:「這面旗的力量,竟然如此驚人,倒是頗讓人有些意外。佛郎機那個帶兵官,多半就是死在這面旗上。來人,把它摘下來燒了吧,亂臣賊子的旗,掛在那裡成什麼樣子!還有,范進怎麼樣了,把他叫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