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烏雲蓋頂(1/2)
船在傍晚時抵達了目的地,下船時兩個護衛看范進的眼神,總讓他覺得裡面包含無數惡意猜想。想想也能理解,一路上林海珊時不時的叫聲,任誰也會想歪。如果她恢復女性裝束,這種猜測也無所謂,但是她現在化裝的是個男人,偏又本來就是男人婆,裝男人不費力氣。這種叫聲很容易讓人質疑范進的取向,這就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乃至下船之後,他依舊忍不住小聲埋怨:「我這麼幫你,你這樣對我,太惡毒了吧?一路上動不動就鬼叫,別人不知道我們在搞什麼,萬一真疑心我喜歡男人怎麼辦?」
「我喜歡女人你覺得不奇怪,那你喜歡男人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啊。長路漫漫,不讓我叫幾聲,不是很無聊?再說船艙就那么小,你不覺得那兩個人在裡面很礙手礙腳麼?趕出去很好啊,船艙里清淨。」
這時接待的人已經走過來,天已經擦黑,十幾名軍士提著碩大的燈籠開路,總督兩廣軍務幾個大字由遠及近,很快就來到兩人面前。帶隊軍官三十幾歲,兩隻眼睛精光四射,一望而知是極為精明幹練的角色。兩下打了招呼,驗過隨身帶的文書,那名軍官拱手道:
「制軍已經接到大中丞的書信,特命末將前來迎接。制軍今晚有要緊軍情,實在抽不出空,明天一早,就請二位到衙門裡回話。今天晚上,請二位到館驛里歇息。」
十幾名士兵已經如同扇面般包圍上來,顯然沒有林氏拒絕的可能,兩人半是被保護半是押送,向著館驛走。那軍官不理林氏,上下打量著范進問道:「閣下就是大名鼎鼎南海案首范公子?」
「過獎,在下范進。」
「果然是范公子,這便沒差了,陳大哥不止一次提起過公子,說公子是咱們廣東的大才子,世外高人。他本來想拜公子做老師的,但是公子不肯收,你們只好做朋友。那傷口縫合、護理的法子,就是范公子教給陳大哥的吧?這辦法可是幫了我們大忙,眼看就要打大仗,有了這些法子,我們可以少死不少人了。」
那名軍官看服色品級是四品,大明武職泛濫,導致品級不大值錢。可不管怎麼說,一個在職四品武官都不是范進這個白身所能比擬的,連忙道著不敢,那軍官卻是很熱情。
「小將叫傅亮,與陳兄乃是世交,想來范公子也知道,我們軍衛都是世職,大家幾輩子交情,從小玩到大,他的事情從不瞞我。前兩天陳兄來肇慶獻條陳的時候,大家在一起喝酒,我就問他,那東西是誰教他的。大家誰有什麼本事,還不都是心知肚明?陳大哥講打架就行,這些辦法他可是沒有的。三杯酒喝下去,他就有一句說一句,原來都是沾了范公子的光。我們這邊早就知道範公子大名了,丹青妙手神仙筆,沒想到對治傷也是行家。所以說你們讀書人就是厲害,什麼都懂,有時間也請公子教我一些本事,讓我也威風一下。我年紀比陳兄小很多,拜你為師總沒問題了吧?」
「傅將軍客氣了,范某的年紀比你小,大家做兄弟可以,做師長可不敢當。其實我這點學問也沒什麼了不起,肇慶是制軍駐節地,好學問的人很多,范某不算什麼。」
傅亮道:「這裡有學問的人是不少,可是能看的起我們這些丘八的可沒幾個,再說他們那些學問,對我們用處也不大。大家吃行伍飯的,受傷是家常便飯,范公子這法子,不知道可以救活多少軍兵,又能讓我們少多少殘廢。就為這一條,咱們這些當兵的,都念著范公子好處呢。」
有了這層關係,兩下說話就更隨便,很快就熟悉起來。雖然天色已黑,但是肇慶與廣州一樣,亦是水陸碼頭,且沒有執行嚴格的宵禁,其繁華程度並不輸於廣州。
肇慶位於西江樞紐,是兩廣水路交通的重要節點,端硯,芏席,都是極有名的土特產,七星岩一帶出產的金絲燕窩亦是上佳補品。商業發達的城市,繁榮度就不會差,雖然天色已晚,但是城市裡依舊燈火通明,如同不夜之城。推車的攤販,跑單幫的貨郎,夜遊的商賈,以及濃妝艷抹的流螢,為這座城市的夜晚增添無數生機,
最為下等的伎女站在陰暗的巷口,每當有路人走過,就會主動上前兜售自己的身體,甚至還會撩起裙子,任男人摸索。但是看到這些士兵,都遠遠地避開,不敢來招惹,只有那廉價脂粉味道,不知死活的飄來湊趣。
范進看了看,向傅亮笑道:「這肇慶比起廣州來,怕是更熱鬧些。」
「這裡畢竟是制軍駐節之地,又有我們十幾萬弟兄駐紮在城裡城外,光是我們這些丘八就不知道能引來多少行商。制軍待兵卒最厚,從不拖欠弟兄的糧餉,大家腰裡有錢,也就敢花錢,生意人還有那些表子都來做我們生意。范公子想要買些什麼東西,只管開口,末將幫您辦。只說是您跟陳兄的交情,咱就是自己人。」
「也沒什麼,只是想買些燕窩回去孝敬高堂,再買兩方硯台。」
「這好辦,回頭我來想辦法,保證價格公道,東西也好。至於銀子……」傅亮看了看林氏,「自然有人幫您出了。」
有幾個大膽的婦人,許是看到范進身上的文人打扮,向著這裡靠過來,只是不等離近,就被官兵抽刀嚇了回去。傅亮罵道:「都是群什麼蠢物,也配伺候貴人麼?都與我滾回去,要不然抓你們到衙門!」
罵走婦人,他又對范進道:「這些都是頂爛的貨色,什麼生意都肯接,就連夷人番鬼的生意也肯做。就算讓她們離范公子近些,都是冒犯,不過放心,有末將在她們不敢過來。」
等到了館驛,這裡安排的已是極妥當,預備了酒席款待范進與林氏,傅亮則以制軍衙門代表身份,作為陪客。仔細攀談下才知,他原來是在督標營里當坐營官,職位不算特別高,但是殷正茂的鐵桿親信,偶爾還會擔任其貼身護衛。這種人類似於領導的司機,不能拿級別或職務來衡量,屬於軍中實權人物,派他來接待,也足見殷正茂對范進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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